村女

一

大伯把她的钱写在了礼单上，她没法来参加父亲的葬礼。刘小薇戴着及腰的白色布头，啪嗒一下跪在地上，细小的石子直直磕在膝盖上，火辣辣的疼。新来观望的人以为这是在跪他，忙向后退了一步，以免染上一丝不幸。

二

刘小薇小时候住在乡里，乡比村繁华一些，有一整条两边都是商户的街道，街道起点和终点都有一个大商场，兼有食物和服装。刘小薇住在门面房子后面，四通八达像是蚂蚁的巢穴，每个方向似乎都有小道，然后可以转到街上。其中一条南向的泥路可以通往谢思佳的房子。

谢思佳住在一个尖顶的房子里，屋顶像是合起来的手掌，住人的地方在外面看着很矮，偏生谢思佳又很高。院子里没有什么女孩可以玩，只有谢思佳。刘小薇和谢思佳不是同龄的孩子，刘小薇上一年级的时候，谢思佳已经在六年级了。

12岁的女孩子看着已经像大姑娘了，刘小薇只到她的胸口，她觉得她是美的，也许等到自己12岁的时候也可以这样，不过目前奶奶并不允许刘小薇留长头发。刘小薇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每次都准时蹲在泥泞的平地上，看谢思佳洗头发——她头发很长，有及腰那么长。她是大姑娘，是漂亮的姑娘，是从小被当成姑娘养，刘小薇在心里暗暗想道，脑子里却浮现出来一个画面，自己坐在理发店，破旧的油花花的东西直接把它的头发推掉，耳朵被震的发麻，鼻腔里充斥着浓烈呛人的味道，像是坏掉的猪油，炮弹一样直接打到鼻子，就闻不到其他味道了。

头发一簇簇掉，落在披着的布上，落在脚上，落在地上，类似排列不整齐的方格，一块块的，谁的眼泪落下去占那么大地儿呢？

刘小薇于是就喜欢看谢思佳洗头发。看长长的黑黑的头发都没入红色的盆子里，如果天气晴朗，会有金灿灿的光斑，亮晶晶的如同太阳落下来的羽衣——如果太阳有的话，扑簌簌叮叮当当，揉碎在粼粼水光里。散落在地上的水痕，软软弹弹，水少了就地干涸，水多了就流成一条线。刘小薇就会换个位置正对着那条长的水线，像是她的水也在欢迎她。

刘小薇想，12岁的她也会长发飘飘，那个时候妈妈就回来了，妈妈会让她留长发吗？

三

刘小薇和奶奶睡在一个屋子里。谢思佳有一个自己的柜子，有三个抽屉，刘小薇有些羡慕。

从海南回来的大姑姑说，怎么能让她的父亲独自住在西边的房间呢？他年纪那么大了，需要人照顾，总是不方便。然后大姑姑带着笑容看着刘小薇，小薇想不想和爷爷一起住啊？爷爷平时对你最好了不是吗？亲自送你去上学呢。刘小薇答应了。大姑姑就站起身和奶奶说，小孩子阳气旺，睡在一块爸能吸点阳气，活得更长。

于是刘小薇在和爷爷一起睡觉的第一天，强撑到半夜，听着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当堂的钟表针滴答滴答响着，像是谁的脚步声，忽远又忽近，一直在耳边萦绕着。刘小薇不敢动，缩在床的最里面，也无法睁开眼睛，只能透过薄薄一层眼皮看，但都是黑色，黑暗中走路的人不会出现在她的眼球之上吧，她这样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刘小薇和爷爷一起睡，爷爷打呼噜，说梦话，有时候半夜直直坐起来。刘小薇跟奶奶说这些，奶奶就开始笑，笑得前仰后合，刘小薇于是还跟爷爷一起睡。

谢思佳的妈妈就不会这样。她们睡在一个屋子的两张床上，床单是雾蒙蒙的青色，有一种类似于薄荷的提神醒脑的味道。刘小薇很喜欢去找谢思佳玩。

谢思佳的爸爸在家的时候，每天晚上会来到刘小薇家看电视，打着手电筒，走过泥泞的小道，然后深夜再回去。偶尔会到刘小薇和他说话的场合，他总是不搭理。后来刘小薇知道谢思佳爸爸妈妈是听不见的，要喊得很大声，他们才能作出回答。

谢思佳偶尔会和妈妈一起来找奶奶，夏天的时候穿着凉鞋。奶奶就会指责谢思佳的脚趾头，说她第二个脚趾头比第一个脚趾头长，不爱娘的人才会这样。谢思佳就是笑笑但没有说话。奶奶就会说谢思佳和她的母亲吵架的事情，说谢思佳气急了会说，她又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四

谢思佳会做漂亮的手工。她会用家里补衣服剩下的布条给娃娃缝衣服，也会十字绣，也会折星星和纸鹤。谢思佳会和朋友一起做这些，刘小薇不会，就在旁边看，有些痴迷。

有一天，刘小薇走进了这个木屋，没有人。她的目光落到那个神秘的柜子，有三个抽屉，最靠近床的那一个，里面放得是谢思佳的漂亮东西。而后刘小薇走上前，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她拉开了这个抽屉，里面有卡片，喷雾瓶，手折的花等等东西。刘小薇的手在里面飞快地摸索，像是一个丑陋的贪婪的人，在固执地留下印记，她想要这些，这些属于女孩子的而且只属于女孩子的印记，而不是装作欢天喜接过表哥的旧物。穿着永远不合身的衣服，她心里仍有一丝隐秘的快感，期待着想让主人发现但最好还是别发现——刘小薇拿走了喷雾瓶。

刘小薇从房子里跑出来，走了几步就开始看手心里的喷雾瓶。瓶子里面是浅蓝色的液体，带着香味。刘小薇隐隐约约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叫香水的东西，电视里都是喷一下会呈现雾状的扩散，那这个也可以。刘小薇朝着自己猛喷了几下，衣领湿透了——于是这并不是香水，也不是那种会喷成雾的香水瓶。

谢思佳不让刘小薇去她家里玩了。

谢思佳跟小薇奶奶说，她总是很烦人。刘小薇还是一直一直往谢思佳跑，那抽屉对于她已经没什么神秘，她已经尽数看过，但她还没有开始留长头发，奶奶也并不让她穿裙子。也许妈妈在身边会不一样——就像谢思佳一样，但妈妈没有回来。刘小薇听到电视上说，有些地方的白天是另一些地方的黑夜，那天晚上接到妈妈的电话，她问妈妈那里是不是白天，妈妈就笑了，说怎么会是白天呢？

也许书上错了，也许妈妈在回来的路上，但妈妈最终还是没有回来。

五

谢思佳后来教刘小薇翻花绳，折千纸鹤。刘小薇会不远不近的跟在她的身后，看着谢思佳和她的一群朋友玩成一片，他们是同龄的孩子。刘小薇只穿着奶奶用钩针勾出来的鞋子，鞋底很厚，她跑不快，也追不上他们。但刘小薇在努力的踩着他们的脚印往前走，顶着刚剪过的头发，稀稀疏疏，只有脑门有几撮头发长一些，后脑勺那里可以看见青色的头皮，总是感觉后颈凉凉的。

刘小薇前几天剪头发，哭了，破旧的工具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拽的东倒西歪，她没忍住。但给她剪头发的人是爷爷的朋友，爷爷会和这个人一起喝酒吃饭，这个人说只要刘小薇来剪头发，可以不收钱。于是奶奶经常让刘小薇来这里剪头发，每次剃掉很多头发，露出青白色的脑壳。刘小薇回家跟奶奶说剪头发很疼，奶奶说剪头发怎么会疼？刘小薇不知道怎么反驳但哭了说疼，奶奶就说肯定是她没有洗头发，发丝锈在一起根本梳不动，所以才会疼。

刘小薇再也不想剪头发了。

刘小薇想到此，又笨拙的把纸对折到一起，抬起眼睛问谢思佳下一步该怎么办。谢思佳迅速把一张纸这样又那样，指尖翻飞，就成了一个千纸鹤。刘小薇觉得千纸鹤是浪漫的，电视剧里一个人送给另一个人千纸鹤，那个人会感动到哭，然后笑，然后抱在一起。千纸鹤

看来会让人高兴，刘小薇也想要，因为她总是不太高兴。笨拙的浪费两张纸，刘小薇终于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

谢思佳默许她来玩了。

六

谢思佳和他的朋友们都走了。

刘小薇到了12岁。她还是短发。院里房屋倒塌，只有他们一家了，她还在乡里继续上学，上六年级，爸爸妈妈回来了，带着弟弟去了市里。刘小薇比弟弟大四岁，弟弟一年级总是逃学，奶奶说她管不了了，于是爸爸妈妈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把他带到了市里——一个路很快车很多的地方。

刘小薇隐约想起来她和同学去看望老师，弟弟穿着旱冰鞋跟在后面，突然蹿出来一条狗把他扑倒，他就哭了。刘小薇把弟弟送回家，弟弟脚腕上有青紫色的咬痕。奶奶很生气，拿着舀水的瓢狠狠砸向刘小薇的脑袋，说你就站在那儿看你弟被咬吗？非要去看什么老师！刘小薇说太突然了，她没有想到会有狗……奶奶就不理她了，带着弟弟去了医院。又或者期末考试，弟弟考了差的成绩，弟弟说刘小薇晚上看破案的名侦探柯南，他被吓到了，考试题就不会做。于是刘小薇又被打了。

想什么呢？妈妈说刘小薇变傻了，但还是承诺说会在上中学的时候带着刘小薇一起生活。刘小薇送他们一家三口坐上去往城市的大巴车，然后和奶奶回来小红砖房。弟弟没有在这里，爷爷并不会拿着他的拐杖敲向刘小薇的腿，说这个家没有刘小薇可以，但没有弟弟不行。

刘小薇疯狂地折了很多千纸鹤和星星，放在罐子里。奶奶很想念弟弟，和别的奶奶一起聊天，说弟弟就是不听话，但弟弟将来有大成就，说着说着就说起爷爷的话来，这个家里没有弟弟不行啊……刘小薇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看着凳子腿上往上爬的蚂蚁，指尖伸了过去，蚂蚁就爬上去了。它抱着肉肉的几节身体爬着，刘小薇听见奶奶绘声绘色地讲着爷爷如何拿拐杖打她，如何说家里没她可以，然后其他几位奶奶也和刘小薇奶奶一起笑，宛如一朵朵伸展开来的菊花。刘小薇也跟着她们一起笑，随后把爬到手心里的蚂蚁吹跑了。

七

上初中的刘小薇回到家里看爷爷奶奶。她现在跟着爸爸妈妈一起住，依旧是短发。谢思佳搬家了，住进了小平楼。刘小薇这次寒假回家碰见了她，去到她家里玩。谢思佳好像学的美术，她带我看她的素描，厚厚的一层铅粉，纸上是黑白的人物，好像干掉的素肉，苍白而浮肿。刘小薇伸手想摸，被谢思佳拦住了，她说很多铅笔灰，很脏，不要乱碰。刘小薇收回手，六年级的暑假妈妈说让她来市里，妈妈开始说刘小薇喜欢画画，报一个兴趣班，刘小薇去了，刷了两个月盘子。后来中学学习紧张，就没有再提过兴趣班。

刘小薇跟着谢思佳走到后面的一个屋子，她刚刚画了一幅画，是漂亮的水粉画，有树木和小路，她给刘小薇看调色盘，有三坨圆圆的不同的色彩，很和谐。谢思佳就是这些都是有技巧的，然后就问起家常，刘小薇其实不想和谢思佳谈论这些，她还是想画画。谢思佳给刘小薇展示她的笔记本，里面摘抄了各种凄美的小故事，刘小薇喜欢这个——讲得是两姐妹的故事。刘小薇很想把本子借来抄，她没有姐妹，如果有个姐姐可能会保护她，会每天给她梳着小辫子，但刘小薇可能是家里这一代最大的女孩，仿佛要割下一块块肉去喂养弟弟妹妹或者任何奇奇怪怪的亲戚。

刘小薇最后也没有借来本子，她与谢思佳礼貌告别，然后回了奶奶家。

八

刘小薇快要上高中了。

高中回到乡里的次数越发少了，过年的时候才随着爸爸妈妈回去。刘小薇这次过年在路上碰巧遇见谢思佳，谢思佳邀请刘小薇回家。她们在一起唠嗑，谢思佳问刘小薇看电影吗？她用了男朋友的影视软件APP。她有男朋友了，刘小薇想，她真的是大姑娘了，刘小薇本能地觉得也许自己将来也是这样，但关于陪着自己的那个人，则是一片空白，寂寥到像张用铅笔写得草稿纸，沙沙蒙蒙的。

刘小薇想看《疯狂动物城》，之前有一个星期班主任说了如果大家到周五的时候作业都写完，全班可以看电影，但只有刘小薇没有写完，但电影已经放了，于是班主任就单独让刘小薇自己一个人去补了作业，她补完作业发现大家看得是《疯狂动物城》。她想看这个。她给谢思佳说了，谢思佳同意了。这果然是一部很好看地电影。

要是她在中学的生活也像是动画电影就好了。

刘小薇看完之后回了家，家里正在准备过年用的饺子，奶奶和妈妈招呼着刘小薇过去帮忙，弟弟跑出去玩了。今年的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羽毛一样，黑色的地大块大块裸露着，阴冷的水顺着斜坡流下来。包饺子弄得手僵硬冰凉，刘小薇小学的时候冻过一次手，手掌肿起来，关节像是生锈了，弯曲不了，遇到热的，皮肤就会裂开来，就像干涸的土地一样，不过流出来的是红色的血。这次之后刘小薇的手就没有大冻，就是有一次冬天，值日生在打扫教室，刘小薇和其他同学蹲在地上背书，要上课的时候刘小薇用手撑着地站起来，就感觉指尖很疼，再一看指甲缝里就挤出来血了，就像挤压溢出的草莓酱。然后刘小薇就考了高中了。

谢思佳和男朋友结婚了。

九

谢思佳的婚席刘小薇没有去，她上了高中课程很紧张的。但刘小薇听妈妈说谢思佳很快和丈夫有了孩子。刘小薇觉得也许这是一段很好的姻缘，悄悄为谢思佳献上祝福，然后去学习。高中的生活开心了很多，爸爸又出去打工了，妈妈和她和弟弟在家，住在蓝色的铁皮房子里。冬天的时候被褥潮湿，刘小薇蜷缩着身体进入被窝，早上的时候被窝还是冰凉的。

刘小薇觉得自己总是和爸爸妈妈错过，他们如今也没有时间送她上学了。那年冬天雪很厚，不能骑自行车，刘小薇穿着雨衣去学校，满天飞雪纷纷扬扬，看不清前路。她后来迟到了半个小时，她站在教室门口，把雨衣脱下来，走进教室，衣服上是已经一团团的冰，在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水，然后因为迟到被处罚。学校中午不让回家，刘小薇穿着湿衣服到晚自习结束，然后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妈妈说在送弟弟上学的路上滑倒了。

谢思佳喜欢和丈夫的家吗？她会喜欢自己的孩子吗？小宝宝？

刘小薇暂时还不能回去。妈妈后来给刘小薇买了电动车，刘小薇原本不想骑电动车，她之前被开动的电动车砸到过，整辆车压在了她脑袋上。可是刘小薇还是骑着电动车上下学了，老是忘记带雨伞，湿得透透的回到家里，他们都已经睡下了。有一天雨下得很大，回到家里，妈妈让刘小薇评理，下那么大雨她去接弟弟放学，弟弟一看到她，就生气了，质问妈妈为什么要来？刘小薇说妈妈下一次可以去接她放学，妈妈很生气弟弟嫌弃她，一直在和刘小薇说子不嫌母丑，弟弟怎么能这样！

刘小薇下雨天也没能等到妈妈。

刘小薇的爷爷身体很不好了，爷爷一直在喊她的名字，爸爸回来带着刘小薇一起去看爷爷，她站在爷爷面前，爷爷并不认识她，但还是一直在叫她的名字。刘小薇就趁着星期天来了一次，后来一直在上学。某一天早上刘小薇鼓起勇气打电话问爸爸爷爷身体怎么样？爸爸就说，啊，爷爷昨天上午就已经火化了。然后刘小薇就哭了，她还在洗漱，她不知道在哭什么，哭爷爷去世了，还是在哭自己并不知情这件事。

刘小薇没有爷爷了。

十

妈妈说谢思佳的丈夫总是打她。

刘小薇放假回家并没有见到她，听奶奶说谢思佳的爸爸叫了人去了县城，说是去撑腰。后续不知道怎么样，但在秋末，谢思佳和丈夫离婚了，孩子归她的丈夫。谢思佳不常回乡了，刘小薇总是碰不上她，刘小薇也很少回乡了，因为奶奶也不在家。

仅仅一年过后，谢思佳妈妈去世了，谢思佳把爸爸送去了敬老院——这个好像是极易断裂的蛛丝拼凑成的天地，每个人暮气沉沉，像是饱经风霜的雕塑，阳光一照射就会碎成粉末，然后将咸湿难闻的味道揉进空气里——那可真是个可怕的地方。但奶奶说谢思佳爸爸的生活还可以，并不是刘小薇印象中的那么可怕。

而后，刘小薇的爸爸意外去世了。

十一

谢思佳没有回来乡里，只是托人带了钱，来上礼单。

刘小薇于是很久没有再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