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灯阅与崔云娘
洛阳城东,桐花巷口,十七岁的柳灯阅骑白马经过,一张纸被风吹到他马脖子上。纸上写着“春心莫共花争发”,他后来娶了抄诗的人。再后来,她……
导语
洛阳城东,桐花巷口,十七岁的柳灯阅骑白马经过,一张纸被风吹到他马脖子上。纸上写着“春心莫共花争发”,抄了十七遍。
他后来娶了抄诗的人。
再后来,她……。
一 桐花巷
洛阳城东有一条巷子,叫桐花巷。
巷子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百十来步。巷口有一株老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每年三月,桐花开得满树都是,紫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把整条巷子都罩在底下。风一吹,花瓣就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墙头瓦上,落在过路人的肩头。巷子里的老人说,这棵树比洛阳城里的很多人家都活得久,见过的东西比人还多。
桐花巷的东头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西头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中间还有七八户,做什么的都有——卖豆腐的、打铁的、开纸铺的、教私塾的。巷子虽小,五脏俱全。每天早上,卖豆腐的敲梆子,打铁的拉风箱,开纸铺的把新到的宣纸一摞一摞码在门口,教私塾的坐在院子里摇头晃脑地念“关关雎鸠”。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桐花巷的早晨。
柳灯阅第一次经过桐花巷,是在神龙二年的春天。
那年他十七岁,骑着一匹白马从天津桥过来。天津桥是洛阳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桥上桥下全是人,卖胡饼的、卖胭脂的、算命的、耍猴的,挤得水泄不通。柳灯阅的马走得很慢,他也不急,坐在马上东张西望。他爹柳尚文是太常寺的协律郎,管着宫里的礼乐,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缺吃穿。柳灯阅从小读书,读得不算好也不算坏,最喜欢的是诗。他爹说他“不成器”,他也不恼,笑笑就过去了。
那天他本来是要去城东的崇仁坊找朋友喝酒。路过桐花巷的时候,桥上卖胡饼的老汉忽然喊了一声:“小郎君,马尾巴着火啦!”
柳灯阅吓了一跳,回头去看。马尾巴好好的,哪儿有火?他再转回来,就看见巷口那株老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姑娘。
姑娘大概十六七岁,梳着双髻,腰间系一根素色的带子。她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半句诗。柳灯阅的马正好从她面前经过,一阵风来,那张纸就从姑娘手里飞了出来,不偏不倚贴在他马脖子上。
他伸手抓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两行字,墨色浓淡不一,像是写了又写、抄了又抄。最上面一行写着:“春心莫共花争发。”
他念出声来。姑娘的脸腾地红了,跑过来抢那张纸。柳灯阅不给,举高了逗她。姑娘踮了两下脚没够着,忽然不踮了,站在原地看着他。
“郎君,你举着的那张纸,是我抄了十七遍才抄好的。”
柳灯阅一愣,把纸还给她。姑娘接过纸,没有走,反而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到柳灯阅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
“郎君叫什么?”姑娘问。
“柳灯阅。”
“哪个灯?哪个阅?”
“灯是灯火阑珊的灯,阅是阅尽千帆的阅。”
姑娘笑了一下:“你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已经活过很多年的人。”
柳灯阅后来才知道,姑娘叫崔云娘,是太常寺少卿崔元轨的女儿。那天她是去巷口买笔,顺路站在那里看桐花。她手里的纸也不是什么情诗,是她自己闲着没事抄着玩的。但那句“春心莫共花争发”被她抄了十七遍,墨色浓淡不一,叠在一起,像是一颗心在纸上跳了十七下。
柳灯阅把那句诗记了一辈子。
那天他没能去成崇仁坊。他下了马,牵着马跟崔云娘在桐花巷里走了一个来回。崔云娘问他读什么书,他说读诗。崔云娘问他写不写诗,他说写,但写得不好。崔云娘说那你念一首给我听。柳灯阅想了半天,念了一首他十四岁写的:
窗前一片月,照我少年心。 不知明日事,且向梦中寻。
崔云娘听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十四岁的时候,心里就有‘明日事’了?”
柳灯阅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被崔云娘一问,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比同龄人想得多一些。
“也许吧。”他说。
崔云娘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巷子西头,崔云娘停下来,说:“我到家了。”
柳灯阅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崔云娘。他想说点什么,但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明天你还来吗?”
崔云娘笑了一下:“明天我不买笔。”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买。”
柳灯阅急了:“那你什么时候买笔?”
崔云娘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买笔。”
二 洛水漂诗
崔云娘第二次见柳灯阅,是在洛水边。
中间隔了大概半个月。半个月里,柳灯阅每天骑着他的白马从桐花巷经过,每天往那株老桐树底下看一眼。看了半个月,没看见崔云娘。他不好意思去敲崔家的门,就在巷口转悠。卖胡饼的老汉都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就喊:“小郎君,今天马尾巴没着火!”
柳灯阅不搭理他,眼睛盯着巷子深处。盯了半个月,没盯出人来。
直到三月三。
洛阳城里有个规矩,每年三月三,城里的年轻人都聚在洛水边,把写好的诗放进一只木匣子里,顺水漂流。谁捞到谁的,就要写一首诗回赠。这个规矩叫“漂诗”,不知道传了多少年,反正比柳灯阅的爷爷的爷爷还老。
柳灯阅本来不想去。他觉得自己写诗也就是个半吊子,拿出去漂,万一漂到别人手里,人家回一首好诗,他接不住,丢人。但他朋友周砚之非拉着他去,说“你不去,我怎么知道别人的诗写得有多差”。
周砚之是柳灯阅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爹是开纸铺的,家里有的是纸,所以周砚之写诗从来不怕浪费。他写一首扔一首,扔一首写一首,写了十几年,留下来的一首都没有。他说这叫“精益求精”。
柳灯阅被他拉着到了洛水边。那天洛水边挤满了人,上游是姑娘们,下游是小伙子们。匣子从上游放下来,顺水漂到下游,谁捞到算谁的。柳灯阅站在下游,看着水面上漂着几十只匣子,有的雕花描金,有的就是一块素木板子钉的。他懒得弯腰,就站着看。周砚之已经捞了三只了,一只里面是一首骂人的诗,一只里面是一首求爱的诗,还有一只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张白纸。周砚之把那三只匣子扔回水里,说:“今年写诗的人不行。”
柳灯阅不理他,站着看水。看着看着,一只匣子漂到他脚边,停住不动了。
他弯腰捞起来。匣子很小,上面没有花,只在一侧用墨写了一个“崔”字。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一首小令:
洛水东流去,春心日夜生。 不知郎有意,只恐误平生。
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那是抄了十七遍“春心莫共花争发”的笔迹。
柳灯阅站在洛水边,想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他早上出门前写的,本来打算放进匣子里漂走的。他展开纸,上面只有两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他不确定崔云娘能不能认出来。但他没有更好的话可说了。
他把纸折好,放进一只新的匣子里,写上“崔”字,放进水里。匣子顺流而下,漂了不到三丈远,就被一只手捞了起来。他抬头看,崔云娘站在上游,手里攥着那只匣子,看着他笑。
“你写的是《诗经》。”她说。
“你认得?”
“我抄过。”
她走过来,把匣子还给他。匣子里多了一张纸,是她刚才写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柳灯阅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收进袖子里。洛水在脚下流着,水面上漂着无数只匣子,每一只都载着某个人的心。但只有这一只,是往他这里来的。
那天傍晚,两个人沿着洛水走了很久。崔云娘走在他前面半步,裙摆在地上拖出细碎的声音。柳灯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洛水比平时流得慢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抄十七遍?”他问。
崔云娘没有回头:“因为第一遍写得不好,第二遍写得不好,第三遍还是不好。等到第十七遍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不是在抄诗了。”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一个能认出我字迹的人。”
柳灯阅没有再问。洛水在暮色中泛着金光,对岸的柳树在风里摇动,像是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
走了很久,崔云娘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天为什么要把纸举高?”她问。
“逗你。”
“你知不知道,你举高的时候,我看见你袖口上有一块墨渍。”
柳灯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口上确实有一块墨渍,洗不掉了,是两个月前写字时不小心溅上去的。
“你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我还看见你袖子里露出一角纸,上面写着字。我猜那也是一首诗。”
柳灯阅把袖子里的纸摸出来,递给崔云娘。那是他早上写的,本来打算放进匣子里的,后来用了《诗经》,这张就没用上。纸上写的是:
桐花巷口日初斜,一纸飞来入君家。 若问此心何所似,洛水东流不到涯。
崔云娘看了很久,然后把纸还给他。
“这首诗比《诗经》好。”她说。
“为什么?”
“因为《诗经》是别人的。这首诗是你的。”
三 桐花落
崔云娘嫁给柳灯阅的那年,他二十一岁,她十九岁。
中间隔了两年。两年里,柳灯阅往崔家跑了无数趟。崔元轨一开始不太乐意——柳尚文是太常寺的协律郎,比崔元轨低两级,柳家的门第也比崔家差一些。但崔元轨这个人,在朝里是出了名的古怪,别人嫁女儿看门第看家产,他嫁女儿只看一样——女婿会不会写诗。
柳灯阅去提亲那天,崔元轨让他当场写一首。柳灯阅想了想,写了一首:
桐花巷口见卿时,一纸春心不肯迟。 今日堂前重相见,桐花依旧两三枝。
崔元轨看了半天,说:“写得一般。但比那些抄李商隐的强。”
柳灯阅后来才知道,崔元轨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抄李商隐。他说李商隐的诗被人抄烂了,十个抄的九个不懂,剩下一个还是不懂。
婚礼在桐花巷的老宅里办的。柳灯阅他爹柳尚文把老宅翻修了一遍,院子里那株老桐树正开着花,风一吹,紫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崔云娘坐在新房里,盖头还没揭,就听见外面柳灯阅在跟人说话。
“柳兄,新娘子漂亮吗?”
“不知道。没看见。”
“没看见你就娶?”
“她抄了十七遍‘春心莫共花争发’,我数过。能抄十七遍的人,不会丑。”
崔云娘在盖头底下笑出了声。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慢。柳灯阅在太常寺当了个小官,管些文书往来的杂事。崔云娘在家写字、画画、养花。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有大志向的人,日子过得像洛水一样,不急不缓。
他们有一件常做的事——赠答。柳灯阅写了诗,放在崔云娘的梳妆台上。崔云娘看了,回一首,放在柳灯阅的书桌上。有时候是一天一回,有时候是三天一回,有时候是隔了半个月才回。不回的时候,柳灯阅也不催,他知道崔云娘在等一个“对的句子”。等到那个句子来了,她自然就写了。
有一年冬天,洛阳下了很大的雪。柳灯阅早上起来,看见崔云娘站在院子里,伸手接雪。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子,站在雪地里,像是一幅画。柳灯阅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回屋写了一首:
洛阳一夜千山白,不是春来胜似春。 唯有东风吹不去,满城飞絮属何人。
他把诗放在崔云娘的梳妆台上。崔云娘回来看了,没说话,提笔在诗的下面写了两个字:
“属你。”
柳灯阅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收进了匣子里。那个匣子后来装满了他们两个人的赠答,从结婚那年开始,一年一年地往里放。柳灯阅数过,到崔云娘生病那年,匣子里已经有三百多张纸了。
有一年春天,桐花开得特别好。崔云娘站在树下,让柳灯阅给她画一幅像。柳灯阅画了半天,画不像。崔云娘说:“你写诗行,画画不行。”
柳灯阅说:“那我给你写一首。”
他提笔写了一首:
桐花如雪落纷纷,树下佳人立黄昏。 欲画眉间一点意,不知何处是春痕。
崔云娘看了,说:“‘不知何处是春痕’这一句好。但你写的不是我。”
“那是谁?”
“是你想象中的我。”
柳灯阅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崔云娘说得对。他写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确实是“崔云娘”三个字,而不是那个站在桐花底下、伸手接雪、在盖头底下笑出声的活生生的人。
“那我重写。”他说。
“别重写了,”崔云娘走过来,拉起他的手,“你陪我站一会儿。”
两个人站在桐花树下,站了很久。花瓣落在他们肩上,落在地上,落在他们中间的空气里。柳灯阅握着崔云娘的手,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用写出来,也能记住一辈子。
四 江南
婚后第三年,柳灯阅被派到江南做官。
江南是个好地方。苏州、杭州、扬州,每一处都比洛阳精致。但柳灯阅在江南过得不好。他吃不惯江南的菜,听不惯江南的话,更不习惯的是——崔云娘不在身边。
崔云娘本来是要跟他一起去的。但临行前她母亲病了,她得留在洛阳照看。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柳灯阅先去,等崔母的病好了,崔云娘再南下。
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里,两个人隔着一千三百里,书信走得慢,一个月能来回一次就算好的。柳灯阅在江南写了很多诗,每一首都夹在信里寄回来。崔云娘每一首都回,回的也是诗。两个人隔着一千三百里,用诗过日子。
柳灯阅在江南写过一首《江南曲》:
江南烟雨几时休,人在木兰舟。 三千客路何处,明月照西楼。 山隐隐,水悠悠,恨难收。 此生谁料,心在洛阳,身老苏州。
崔云娘收到这首词的时候,在回信里写了一句:“‘身老苏州’不好。你才二十五,老什么老。”
柳灯阅看了回信,笑了很久。他提笔想改,但想了半天,没想出更好的句子。他就把那句“身老苏州”留着,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江南纵好,不是吾乡。
崔云娘收到后,回了他一句:
洛阳纵好,无君处,亦是异乡。
有一封信走岔了,柳灯阅三个月没收到崔云娘的回信。他急得不行,写了首《诉衷情》寄回去。寄完之后还是不放心,又写了一首:
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这是张籍的诗,但他把“意万重”改成了“病万重”。
崔云娘收到这首词的时候,正卧病在床。她撑着坐起来,让人取来笔墨,回了一首:
病里不知春去久,起来犹自问桐花。
柳灯阅收到回信,看到那个“病”字,当天就递了辞呈。
他从苏州出发,一路骑马往洛阳赶。一千三百里路,他跑了七天七夜,跑死了两匹马。到洛阳城外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看见洛阳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骑着白马从天津桥过来,在桐花巷口遇见崔云娘的那个早晨。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站在桐花底下的姑娘,会变成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五 归
柳灯阅赶回洛阳的时候,崔云娘已经下不了床了。
她躺在桐花巷的老宅里,窗外那株老桐树开得正好。柳灯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崔云娘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柳灯阅,笑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你写了‘病万重’。”
“我瞎写的。”
“你不瞎写。”
崔云娘不说话了。她看着窗外,桐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过了很久,她轻轻念了一句: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这是她抄过的诗,没抄完。柳灯阅接了下句:
比翼连枝当日愿,而今怕问前因。
这是他编的。崔云娘听了,笑了一下,说:“编得不好。”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柳灯阅坐在床边,握着崔云娘的手,坐了一整夜。他没有睡,也没有说话。他就坐着,看着窗外的桐花在风里落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崔云娘醒了一次。她看了看柳灯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柳灯阅差点没听清。她说:
“那个匣子……你留着。”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崔云娘是那天下午走的。柳灯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哭。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桐花。风还在吹,花还在落。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崔云娘站在桐花底下,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半句诗。
那句诗他记了一辈子。
崔云娘走后的第三天,柳灯阅打开了那个匣子。
匣子里有三百多张纸,从第一张“桐花巷口见卿时”到最后一张“病里不知春去久”,一张一张地叠着。他一张一张地看,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天亮。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发现下面还有一张纸——是崔云娘写的,他没见过。纸上只有两行字:
若有来生相遇,还做一介诗郎。
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六 独咏
崔云娘死后,柳灯阅在桐花巷的老宅里住了三年。
他没有再娶。也没有再写诗。每天早起,他就坐在那株老桐树底下,看花开花落。有时候风把花瓣吹到他膝盖上,他就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一会儿,然后再放回去。
巷子里的人都说他疯了。卖胡饼的老汉说,他每天早上都能看见柳灯阅坐在树下,跟那棵树说话。打铁的说,他听见柳灯阅在院子里念诗,但念的都是半句,没有下半句。开纸铺的说,柳灯阅再也不来买纸了,他家的纸铺少了一个大主顾。
只有周砚之知道,柳灯阅不是在跟树说话。他是在跟一个不在的人说话。
周砚之每隔几天就来看他一次。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柳灯阅旁边,陪他看树。有时候两个人坐一整天,一个字都不说。走的时候,周砚之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叹口气,走了。
第三年的春天,桐花开得比往年都好。柳灯阅坐在树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崔云娘嫁过来的时候,在盖头底下笑出了声。他当时没问她在笑什么。现在想问,已经没人可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磨墨,铺纸。他很久没写字了,手有点抖。他写了一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九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一只匣子里,抱着匣子走到洛水边。
洛水还在流。三月三的诗会还在办。年轻人们还在往水里放匣子。柳灯阅蹲下来,把那只匣子放进水里。
匣子顺流而下,漂了不到三丈远,就沉了。
柳灯阅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忽然笑了。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崔云娘站在桐花底下,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半句诗。
那句诗他记了一辈子。
“春心莫共花争发。”
桐花又落了。风一吹,花瓣满天飞,像有人在风中写诗。
柳灯阅站起来,往回走。他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看见那株老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姑娘,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被风吹开了一角。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知道那是谁。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郎君,你的马尾巴着火啦。”
柳灯阅没有回头。他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七 尾声
柳灯阅死的那天,洛阳下了第一场雪。
他坐在桐花巷老宅的飘窗上——这扇窗是他后来改的,崔云娘生前喜欢坐在窗边看桐花——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是崔云娘的字,抄了十七遍的那句“春心莫共花争发”,墨色浓淡不一,叠在一起,像是十七颗心在纸上跳。
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开了一树白花。
没有人知道柳灯阅死前想了什么。但桐花巷的人后来都说,每年春天,那株老桐树开花的时候,风一吹,花瓣满天飞,像是有人在风中写诗。
像是有人在风中,回了一首迟到了很多年的赠答歌。
周砚之后来把那个匣子埋在了桐花树下。匣子里有三百多张纸,还有一张是柳灯阅最后写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他把匣子埋好,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柳灯阅十七岁那年,骑着白马从天津桥过来,在桐花巷口遇见崔云娘。他想起柳灯阅在洛水边放匣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想起柳灯阅坐在桐花树下,跟一个不在的人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桐花还在落。风一吹,花瓣满天飞。
洛水还在流。一年一年地流,不回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