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

我不甘心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
等一颗种子长成树好像也要十年,忘记我不知道十年够不够。但我确实已经死了。
我的朋友心里尚且留存着关于我的记忆,但是我心中关于朋友的记忆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的朋友因为我的离去而死了一部分。
我妈会在挑选某样我爱吃的蔬菜的时候下意识看向旁边给我说我从小就爱吃这个—往常这个时候我会说我也会记得你喜欢吃啥,你喜欢的我不喜欢呀,但你真好,我可以选择不吃你喜欢的东西。然后我妈又说我太固执,好赖不分,明明是太好的东西,我却不喜欢。就喜欢垃圾食品然后跟她对着干,吃到身体有病就会装模作样在她面前刷存在感。然后我妈阴阳怪气一波但是回去给我买药——也许这样鲜活的妈妈只有我记得了。鲜活的妈妈死了,现在她就是她自己,或者是我兄弟姐妹的妈妈,但我希望她是姥姥姥爷的女儿吧。
小时候他和妈妈打工,把我送去爷爷奶奶那里,走的时候没有带我走。妈妈回来了,弟弟出生了,走的时候没有带我和弟弟走。后来弟弟于是开始不上学,爸爸妈妈回来了,带走了弟弟,走的时候没有带走我。小学和中学交替之际,我爸回老家把我带走了,在一个月凉如水的夜晚,我们熟悉得像是陌生人,但是我一路在唱歌,摩托车嗡鸣声太大,我相信我爸没有听见我唱歌,听见了我会不好意思的,脸红而不吭声的话,我妈会骂我。
然后我爸比我走得早。这次他终于主动的第一个带我走了,我有点期待。因为等一个不确定的消息或者是希望总是让人很厌烦。虽然奶奶好像不喜欢爸爸,好在我觉得我是偏爱他的,关于他的记忆不多,应该是美化了,但是我妈说我比较像他。但是现在他的身份只有妻子的丈夫,弟弟的爸爸,奶奶的儿子,没有我的爸爸了,而我也不再是爸爸的孩子。
不过爱不会在我死后消失。爱人是这样,心灵相通,精神相同。我们在彼此的记忆里拥有相同的身份,在彼此眼中鲜活。爱人的一部分随我消逝了,我因此而心疼。而爱人要多久才能清空关于我的记忆重新开始呢?一想想就觉得命运于我于ta都太过于残忍。因为我们像是镜子的里面和外面,失去哪一面都会显得很奇怪。死人是魂灵,身体透风,但沉重的忧虑仍然使我的胸腔被迫打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通道流淌,而进来的都是风沙和碎玻璃,让我忍不住呕血。爱人关于我的印记会让ta的生活更圆满吗?
为什么离去的是爱人的爱人呢?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我无法永久的留在爱人身边,爱人的眼睛里也不会只有我了,爱人会在高朋满座里和其他人产生感情了。我像是泥潭里披头散发凌乱的水鬼,粘稠阴冷,叫声凄厉。好想把爱人拉下泥潭,想和爱人合二为一。但是爱人合该有属于自己的阳光——不,不是的,请继续爱我吧,即使是在我死后十年间,继续毫无芥蒂地爱我吧,我要祈祷,从尘世间一粒沙到天上每一座神,求爱人爱我吧——就像无法逃离的雪崩那样爱我吧—
对爱人的占有欲总归大了些。
也许对友人不会这样。我死后的十年间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记得我。最好是一些长久不联系的友人,他们不知道我死了,我在他们心里又活了十年。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刻,通过某一件事情,某一个具体的人,得知了我的死讯—会惊诧吗?会震惊吗?会麻木吗?会惋惜吗?想想有点让我痛快。知道我死讯的密友会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想到我吗?我们曾经在人生的某一段路上相伴而行——我们亦师亦友,我们是自由选择的赤诚的家人,可我们现在阴阳两隔。
死亡终归是无法迎来日出的夜晚,我一个人也看不见,一点一点被绑在蜘蛛网上,动一下记忆就掉下一点。最后我会像无人居住的老房子一样,心脏里长满杂草,脑子里都是灰尘,而身体会一点点腐烂,露出灰白色的骨头。血肉会死亡的,精神也会死亡的。年轻的爸爸妈妈,奋斗的友人,青春的爱人,也跟着我一起死了,我还没有把需要被世界爱的人留下来,怎么就离开了?好不甘心——
而他们对于我的死亡也是不甘心的吗?
死亡吞噬了我作为活人可悲的爱。它使我再也无法爱新的人,爱新的世界,这是太残忍的事情。世俗的愚昧认知无法支持我的身体到其他人的身上,更无法接受我成为一棵树,或者落到海洋里面,或者被老鹰吃掉,我无法再以生命的姿态存活。我只能在他人的记忆里存活。
所以他们记忆里的我是我综上所述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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