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想念的女孩
以一首红豆，忆起心底旧人，那些回忆让人无法舍去。
1 忆起心底旧人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看到三岁的儿子摇头晃脑的读这首诗，我心里生出了很多画面。
人这一生，谁能没有一点遗憾？人这一生，谁能没有一个埋藏在心底的人。
故事的开幕发生在一个理发店里，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刚迈入社会的呆萌医学少年。
我是大专生，进入大三的时候，被学校安排到了家乡的一家县级医院，因为要实习，要去学习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2 雨巷初遇共伞
因为要听父母的话，实习前要去把长发剃掉，所以我又走进了一家理发店。
理发店的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外面下着雨，还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我花了一个小时才等到理发师的服务。
所有去理发店的朋友都知道，理发师都是话唠，而我遇到的理发师也不例外，从学校读书时偷女生内裤被女生堵门骂变态，到进入社会后把那个女生娶回家的事通通讲了个遍，可以看得出来他口嗨而且自豪。
外面的雨呢越下越大，因为是夏天，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所以我就只能继续待下去。
女孩也在这家理发店里，她不是来理发的。
她是来和男朋友分手的。
听起来，就是这样不可思议。没错，她是来分手的。
她的男朋友在送她来这里实习的路上和她吵架了，把她丢在理发店门外，就开车跑了。关键的问题是她的行李还在男朋友车子的后备箱里。
她现在一无所有。
她打电话给她的男朋友，叫他永远别回来，她恨他！
故事说到这里，读者们肯定都懵了，故事开篇不是要交代人物吗？她是谁，他又是谁？
其实，作为作者的我也很懵。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也不知道她和他是谁？
故事的开端，相识，其实就只是我看她觉得太难过，给了他一张湿巾纸而已。
就这样我们开始认识了。
女孩叫杨柳，名字取自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大致的意思是:往日出征，杨柳枝条随风飘，如今归来，大雪纷纷扬扬。
她父亲为她取这个名字，可能是希望她做个温柔的女人，毕竟杨柳依依，依依是柔软的意思。
不过我有点犯贱。
我在想，世人想成什么，往往就不成什么。
杨柳依依，也许就是个彪悍的女人呢。
借用一句网络语言，我可不是个娇滴滴女王，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杨柳，21岁，按她的说法，也是川南医学院的，和我是一届的同学。读书的时候，我长时间滞留在网吧里，实实在在对她没多大印象，可能她也是个差生吧。
理发店的外面还下着大雨。
我想，总不能一直干等着吧，还是要去找把伞。恰逢彼时，理发店的大门口放满了一排白色透明的直柄伞。
我向理发师说明来意，想借两把伞。
理发师果断拒绝，表示只能借一把。说只有在店里消费的人才能借伞，没消费的人只能自己看着办。
这很市侩！
不过对我影响不大。杨柳有没有伞，那是她的事。但我是有伞了，那还怕啥。
我举着白色直柄伞，走入雨中的街道。
这种感觉真好。
突然，伞下多了一道淡淡的栀子花香！
一个头发湿透了的女人进入眼帘。
杨柳！
她居然跟过来了。
关键是，她跟过来就跟过来，为什么挽着他的手，靠的这样近？
“伞太小了，遮不住雨“
她是这样说的。
我很吃惊，以我积累多年大粪的脑子想，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女孩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的男孩共撑一把伞？
“靠右边点呀，我肩膀都淋湿了。“
“你没跟女生打过伞？你这样，以后怎么找女朋友？“
她似乎有点话唠。
我顺从的把伞盖的大部分移到她那边，我的整个头及绝大部分肩膀都暴露在大雨下。
我想，当初的我应该是病了。
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措？
我和她，在那个时候真的还是陌生人。
“你谈过恋爱吗？“
我摇头，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觉得我怎样？“
我不说话，她自己又开始话唠起来。
“我觉得我是个大美女，活泼可爱，还会做饭。“
“我学习也还不错，主要科目都没挂科，门门都是六十分。“
我惊讶，六十分就算不错了？果然是个优等生！和我差不多水平，我每门功课五十九分。
“可是，就这样，我男朋友还不满足，他说：和我拥抱的时候，没有心蹦蹦跳的感觉。还说我的身体跟个木头一样。我没有情调是吗？“
嗐，我哪知道你有没有情调。我们还是陌生人，不熟。
“南风。“
南风是我的名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问过我爸。南风一词出自孔子家语辨乐解，原文是：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蕴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大致的意思就是：南风和煦，可以解除百姓的愁苦，南风适时，能让百姓财富丰足。
我爸的意思，希望我做个有用的人。
“咱俩拥抱一下，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木头人！“
拥抱？也不是不可以。我也从未拥抱过异性。
我单手把杨柳抱入怀中。
“抱紧点，抱的松松垮垮的，怎么会有感觉？“
我顺从的把她抱的更紧一点。
杨柳的脸上出现了异常，一抹不胜凉风的娇羞。
“看来，我不是木头人。那个人诓我！“
嗐，我成了一件实验工具了吗？
“南风！“
嗯？
“做我一天男朋友好吗？“
做男朋友？
一天？
这种要求，彼时的我没听过。
不过真的可以试试。
“好吧。“
我答应了杨柳的请求。
3 一日男友上岗
“那你准备怎么履行这一天男朋友的职责呢？“
我突然多了个女朋友，哪怕只有约定的一天，烦恼就开始出现了。去哪里呢？好想多个读者老爷帮忙指点。
我虽然是个本地人，但是很宅，去的地方也不多。高中的时候，要么学校，要么家里。去家里？她也不是我正经的女朋友！
还是去学校吧。
于是我带着杨柳，来到了青竹县中学。
大门紧闭，我们进不去！
“这就是我读高中的地方！青竹县中学。“
“那个时候，读书很累，也很好玩。累的时候，明明很努力，成绩就是上不去。好玩的是，同学的互动很有趣！“
“我读高三的时候，有一天作业做多了，脑子很懵，急急忙忙的去上厕所，被堵在了女厕所门口，还被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勒索了三包辣条！“
噗嗤，杨柳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怎么会在女厕所呀？“
这个问题！
“那天男厕所比较忙碌，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位，就出来等！恰好女厕所门口地上有一串钥匙和一包----卫生巾！“
“我就捡起来，在那里等待失主。“
“没想到，一个女生从厕所里跳出来！说这串钥匙是她的，卫生巾也是她的，还问我是不是变态，偷女生这种东西？“
杨柳立马来了兴趣。
“然后呢？你是怎样解释的？“
我憋了憋腮帮子。
“我肯定要解释清楚呀，我跟她说，这是我捡的，就在女厕所门口专门等她。没想到！“
“没想到，她竟然问我对她是不是居心不良、意图不轨，故意找这样的理由搭讪？“
杨柳忍不住，插嘴：
“那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我该怎么回答。喜欢或者不喜欢？
那个时候的我对男女情感没任何概念，我就是个死读书的。
“肯定是对她无感呀！“
“那个时候，女生不满意我的回答，扬言要告老师，说我不知廉耻，喜欢钻女厕所，我好说歹说，总算是把她劝住了，代价就是三包辣条！“
接下来，我又跟杨柳介绍了我们学校的历史，学校里还发生了哪些有趣的事都通通说了一个遍。
4 护城河畔冰粉
我们越走越远，不知不觉来到了文昌阁旁边的护城河。
白岸长堤，杨柳依依！
我可能是文艺范，脑子里顺其自然的就想到了唐朝白居易的隋堤柳，原文是：
西自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
护城河收拾的很干净，我们边走边看。雨中的柳树别有一番风味！
绕着护城河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当年我最喜欢的地方：
冰粉铺！
冰粉，夏天清暑的一种凉品，由冰粉做基底，加上新鲜水果，辅以坚果碎，外加葡萄干、酒酿、经典红糖水制成。
味道，冰凉、微甜！
“请你喝一碗冰粉！“
我发出邀请。
杨柳端着碗，看着里面的冰粉。
“好吃吗？“
问这句话，可能是觉得不好吃吧。
未曾想，她呱唧呱唧的就把整碗冰粉吃干净了，比小时候养的猫还舔的干净！
“接下来去哪里玩？“
去哪里玩？她还没玩够？
我还要履行男友职责多久？
我还能去哪里？我是个呆瓜呀！
就去那里吧！我逢年过节总喜欢去的地方。
5 大熊送人，静女其姝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杨柳很高兴，彼时的她不知怎么回事，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一路上蹦蹦跳跳，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甚至还嫌我走的慢，拉着我快点走。尽管她也不知道到底会去哪里？
很快，我们就到了目的地！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在一家紫爱琴行旁边支了一个小摊。
这是打气球的小摊。
小孩子最喜欢玩这个，因为只要你技术好，就能得到大礼品----一个一米八的白色大熊！
杨柳显然很喜欢这里。她说：
“这个大熊，一米八，看起来好有男友力。抱起来，一定很舒服。“
她的这个形容把我惊呆了！
在女生的世界里，一个布娃娃就能有男友力？
不懂！没关系，只要她今天开心就行！
杨柳买了一百块钱的打枪次数，中了很多礼品。基本都是小孩子玩的小汽车玩具，铅笔，橡皮擦之类。
我在想：她不觉得尴尬吗？
要不我来？
可是我也从未从未赢过大奖呀！
发散下我理科生的思维。我的目的是为了获得大奖，途径是用枪打气球。可不可以倒果为因，找到适合我的途径？
我想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老板最后给了我们一个玩偶睡觉大熊，为什么？
嘿嘿，我花钱了！
三百块买了一个大熊！
老板对着杨柳说：
“今天搞情侣活动，只要是有情侣来玩，消费达到一百块以上，就送超大毛熊玩偶。“
这些话，我没教老板。
杨柳好像并没太在意这些。
她很高兴的抱住我，说：
“二十多年了，我终于赢了一个玩偶大熊！“
她没有男女大防吗？
她好像是个女汉子，没有杨柳依依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样子好自然，还带个酒窝，眼睛里的目光有种神韵。
我大概是病了，还病的不轻。
脑子里居然蹦出来一句诗经：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硕人敖敖，说于农郊。
我不能继续下去了！
我还是读书实习的人，一定不能早恋。
我借着天色已晚，催她回宿舍。
到了宿舍门口，她安安静静的样子像个淑女。
我可能是又犯病了，脑子里又蹦出一句诗经：
静女其姝，静女其娈。
我不敢再看她。
我很害怕！
这件事，埋藏心里很久。要不是孩子朗读王维的相思，我还打不开这扇尘封的大门。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孩子又在读相思了。
我的妻子把头埋在我的肩膀，我俩一起看着他摇头晃脑的读诗，时光啊，真美好！
我的记忆已经开始发黄，只记得彼时的我很慌张。
回到宿舍，坑逼的室友们都已经睡了。我轻轻地挪动脚步滑入木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藏起来，不让人知晓我的秘密。可是，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却像是成了精似的，不管不顾的就跳进我的鼻子，然后一路向下跑，最后沉甸甸地按在了心脏上。
人一旦有了心事，就是容易睡不着，像个老年人一样，总是在半夜睁开眼，看着周围的一切，浮生若梦，感觉什么都像是假的，又像是真的。
我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老是发呆，我想我应该是个神经病，为什么要念念不忘？为什么要贪嗔痴？
我不能再想了，我生病了！
那一晚我睡的很沉。
第二天醒来，连绵不休的大雨停了，天空升起了一道五彩斑斓的彩虹。
我起了个大早，在医院附近的油茶摊上买了油茶、油饼，把它们都泡在滚烫的豆浆里，等上五六分钟，油茶油饼也开始软了，我再慢慢挑着吃。味道很美。我想要是有个钟意的女子陪在身边一起吃早餐，可能会更有诗意。
我没去杨柳的宿舍门口，也不会给她带吃的。
我只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享受着安静。
唐代诗人王维，他有一首诗叫《终南别业》，其中有一句，我印象很深刻：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是一种很高级的安静，是历经世事后的释怀与放下。
我喜欢这样的安静，也喜欢模仿这样的安静。
可是我毕竟是生病了，这一天的我竟放弃了这样的静，特意绕路去了那家理发店，看看能否遇到一个有缘人。
不曾想，理发店门口空空荡荡。我摇头叹息。
那个话唠理发师不知怎么的发现了我，咧嘴大笑：“哟，小伙子，又来啦？”
我说我只是逛路，消消食，顺带把昨天借的伞还给这个话痨。
理发师随口说道，“昨天晚上十点多，那个小姑娘的男朋友开着车回来了，在门口磨磨叽叽了半个钟头。姑娘最后还是上了车，走的时候骂骂咧咧的，不过我看那架势，是原谅了。”
这屌丝理发师是怎么知道的。昨晚是我送的杨柳回宿舍。那个地方离这里还有很长的距离。
“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其他人，这是我老婆的妹妹亲口说的八卦，她昨晚和杨柳一个宿舍。”
这是被寝室室友实锤了。她也不用担心行李箱的去处了。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这是古人赵师秀的《约客》，意思是左等右等客人还是没来，主人家却没有焦躁，而是从容的敲着棋子，看着灯花落下，尽显随遇而安的从容。
我不会写诗，但我会模仿。
这样的安静，这样的淡定，是我应该学习模仿的范本。
后来我的实习生活，千篇一律，毫无波澜起伏。每天就在科室里转来转去，写不完的病历，挨不完的骂。我忙得像个真正的“南风”，解人苦，阜人财，唯独忘了给自己留一点自由的时间。
我再也没有见过杨柳。
甚至连她的联系方式，我也未曾拥有。
毕业后，我回了老家，进了一家社区医院，然后开始相亲、结婚。婚后，儿子出生，小家伙长得像我，脸帅腿粗。
某日，我下班回家，听见儿子的声音。“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当时感觉到很惊讶，才三岁，就会识字念诗了。我想这应该是我妻子的功劳，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孩子基本上都是她带大的。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儿子摇头晃脑的念完，像个掉酸袋的老书究，大概长大后也和他那穷鬼爸爸一样是个文艺青年。
儿子抬起头，发现了我，眼睛一亮，张开手就要抱抱。
“爸爸！抱抱！”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颧弓贴着他红彤彤的小脸。
“今天学的什么呀？”我问。
“红豆！”他大声说，“老师说，红豆是红色的，像小小的玛瑙！”
“那你知道红豆是什么意思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红豆就是……就是我想吃棒棒糖的时候，妈妈不给，我就想妈妈，想得心里红红的！”
我和妻子都大笑起来。
妻子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你看，连儿子都知道，想念一个人，心里是红色的。”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有了几根银丝，眼角也有了细细的鱼尾纹。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是王国维的诗词。此时我突然想到了这句话。我不能学王国维，只是感叹，为爱妻做的事却很少。我的思绪活泛，又想到了现代的流行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一起慢慢变老，在我眼里，我的妻子她不老，她依然是那个在婚礼上，穿着一领白纱，对我巧笑倩兮的女孩。她还是那样的美丽，让我心动，竟不自觉地撩了一把她的发梢。
我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相遇，大概都是这样。
或是一起走一程，或是彼此恩爱情仇，让人记一辈子。而有的，是为了让人在某个平凡的午后，听着孩子念诗，忽然间，泪流满面，又忽然间，释怀大笑。
我看着沙发上的一大一小，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看起来好像超大号的红豆，近距离就能接触的大红豆。
可是虚无缥缈之中，我似乎又听到了一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
“南风。”
“做我一天男朋友好吗？”
这是那个人的声音，模糊久远却又难以剔除。我对着空气叹息不已。
夜深了。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静静地亮着。
我坐在他们身边，守着他们母子俩。
儿子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红豆……”
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缓缓闭上，嘴角带着笑意，大概是她深爱着我的缘故吧。
我拿起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王维诗歌那一页。
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字。
然后我低下头，在儿子的额头上，在妻子的脸颊上，轻轻地又念了一遍：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昔日种种，都在过去的记忆，而今的我，有了爱我的老婆还有活泼可爱的儿子，老天爷算是厚待我了，当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