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2688 字
辛亥年七月廿九,亥时过了大半。赤鼎堂后山的雨停了两个时辰,石阶缝里还在渗水,一脚踩下去,凉泥从趾缝里挤出来,袜底早湿透了。
江彻把鱼油灯挂在腰带上,左手贴着石壁往下走。灯罩里那截灯芯烧得只剩半指,火苗歪着舔到罩壁上,光只够照三步。再远就是黑,湿的黑,像有人往眼眶里塞了棉花。
这条石阶是赤鼎堂开山那年凿的,一共三百零六级。头一百零八级通第一层,那里出青石料;再一百零八级到第二层,是蓄水窖;剩下的九十级通第三层。第三层不出石,也不蓄水,旧册上只留四个字:封,勿启。
他今晚来启。
派他下来的,是外门执役房的管事岑七。七月廿五傍晚,岑七在册房门口把他叫住,手里转着一枚核桃。
「第三层底下的石缝里嵌着一块铁髓。」岑七说,「取上来,抵你半年执役,另赏一枚温脉香。」
「温脉香一年只出十二枚。」江彻说。
「十三枚。」岑七把核桃收进袖子,「今年多炼了一枚,归你。」
温脉香能压天囚印的发作。江彻这三年里吃过三回边角料,每一回能让那道灰环晚走半个月。他站在册房门口没立刻应。
「铁髓长什么样。」他问。
「黑的,拳头大,上头三道白纹。」岑七说,「你要是拿不准,就挑最沉的那块。沉的含髓多。」
「为什么派我。」
「外门欠执役的,一共七个。」岑七说,「你欠得最多,一百二十日。你再不补,年底就得去留过堂。你自己挑,是下去,还是去过堂。」
留过堂的规矩,江彻知道。进了留过堂的人,十条里能走出来三条,走出来的那三条也是残的。
「前头下去过几个。」他问。
「两个。」
「上来几个。」
岑七没接这句话。他把核桃重新掏出来,在掌心转,转了三圈才开口。
「木牌上写三日。」他说,「你要是第三日还没上来,我就当你死了,执役一笔勾销。你要是第三日上来了,铁髓归堂里,温脉香归你,另外补你一百二十日的欠账。」
「空手上来呢。」
「那你就还是欠一百二十日。」岑七笑了一声,「不过那时候你已经上过榜了,上过榜的人,不用补执役,也不用还欠账。」
江彻听懂了。岑七把两条路都摆在桌上:下去,或者上榜。他今天只要说一个不字,明天名字就在东墙根那块黑漆木牌上。
「木牌给我。」他说。
岑七从袖里摸出一块木牌,写上三日的期限,递过来。木牌是新削的,边缘还带着木茬,握在手里扎手。
江彻接了。他接了,是因为他的账本上已经记了一百零八次发作。一百零八次,每一次蚀寿一百日,一万零八百日。他今年十九岁,可他身上的日子,已经被吃掉二十九年。
他往回走的路上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七月廿五发。
下到一百零八级,是第一个平台。平台边上钉着一根铁桩,桩上挂着一截烂绳,绳头泡在水里。他跨过平台,进了第一层。
第一层是空的。采石面停了六年,石壁上留着密密麻麻的凿痕,每一道凿痕里都积了水,灯凑近时,水面上浮起一层铁锈色的膜。角落里扔着一只烂筐,柳条编的,只剩半边。他绕过烂筐往下走,靴底在积水里踏出一声空响。
第二层的水窖还有水。水面比石阶低三尺,看不见源头,只听得见滴。他蹲下去掬了一捧,水是冷的,带一点铁腥。喝到第三口他停了,把剩下的水抹在脸上,抹完接着往下走。
水窖那头有一道石门,门是两扇,早年刷过漆,漆早剥光了。门缝里塞着三块石头,石头是有人从里头往外顶的。江彻拿灯照了照那三块石头,石头缝里有旧灰,灰上落着几根白毛,是老鼠身上蹭下来的。
他没动那三块石头。他绕过石门,从门边一条窄缝挤过去,鞋挤掉了,他弯腰提上。
石阶越往下越窄,过了两百级,得侧着身子才能过。他一路数着走,数到二百九十九就停了。老辈人说数满会招东西。他从小到大不信这些,今天却停了。
第三层到底,是一间方室。四壁凿得极平,正对面那面墙的下半截,凿着九个方槽。每槽一尺见方,深五寸,排作三列三行。右边三个槽里嵌着焦黑的残铁,指头一捏就掉渣,像烧穿的铁锅底。左边六个是空的,空槽底积着一层细灰,灰面平得没有一道纹路,像天天有人来扫。
江彻把灯举高,让光爬满整面墙。九个槽,三个有东西,六个空着。
他数了两遍。三个有残铁的槽,都在右边一列,从上往下数是第一、第四、第七。六个空槽是其余的。残铁的颜色是一样的焦黑,六块空槽里的灰,颜色也一样。
他把灯凑近最上头那块残铁。铁是嵌在槽里的,嵌得很紧,边上一圈石口被撬过,撬出四道白痕。他拿短錾的尖端去刮,刮下来一小撮黑粉,粉落在掌心,捻开,是细的,没有颗粒感。
他想起岑七说的铁髓:黑的,拳头大,上头三道白纹。这块残铁上没有白纹,只有焦。
这不是铁髓。这九块槽里从来就没有铁髓。
江彻站在墙前,把短錾慢慢收回腰后。他到这一刻才明白岑七派他下来是为什么:不是为了取什么东西上来,是为了让他下去,然后不用上来。下去的人和上来的人,都进不了第三层第二次,因为第三层的石阶上有一道窄缝,窄到只能侧身过,侧身过的时候背上不能带东西。
他今天什么都没带上来,连鞋都差点掉了。
他伸手按进离他最近的一个空槽。
指腹刚碰到槽底,后颈就烫了一下。
天囚印长在他后颈第三节脊骨上,形如半个灰环,环口朝左,缺的那半不在他身上。三年的经验把规矩教得很清楚:烫起来之后有九息缓冲,九息之内把暖玉按上去,还能压回去;压不回去,蚀寿一百日。
他把暖玉从怀里扯出来。玉绳勒断,玉贴到胸口。
玉是凉的。
第一息,灰环从后颈走下来半寸。第三息,走到肩胛。第四息他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血是甜的,甜得发腻。第六息,他的手抬不起来,指头在石壁上刮出四道白痕。第九息,他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一声响,很轻,像冬天冻裂的竹子。
暖玉到这时候才热起来。热得烫手,贴胸那块皮肉上很快烧出一片红。热度往里钻,钻到胸口正中,把那道往下走的灰环顶住了半寸。顶住之后只撑了两息,玉就炸了。
不是碎,是炸。江彻被打得后退半步,后腰撞在槽沿上。三块碎玉从手里跳出去,一块落在脚边,两块弹进空槽底下。
灰环重新往下走。
他跪下去,两手撑地,看见脚边那块碎玉的断口。断口上新添的茬是白的,像刚掰开的生萝卜。
识海里那块沉了三年的东西,这时候浮起来半寸。
三年来,他脑子里一直压着一块东西,像沉在井底的石头,摸不到边,也不会动。今天它动了。它往上浮,浮到他能听见的地方,停住。然后有个女声在他脑子里说了一句:
别去第三层。
说完,石头又沉下去。
江彻抬起头,看着眼前这面九个方槽的石壁。他已经在第三层了,脚下踩着的就是这间方室的灰。
他张开嘴想说话,喉咙里先涌上来一口血。血落到灰面上,把那层平得没有纹路的灰砸出十几个小坑。
灯在这时候灭了。灯芯烧到了头,油也干了。黑从四面合上来,比上头石阶里的黑沉得多,压得耳膜发胀。
他脸朝下扑倒,手往前伸,摸到一堆温的东西。是那层灰。灰底下有热,热得很细,像隔着一层布捂着一小块炭。
后颈的灰环走完了最后一寸,停在他尾椎上。
他昏过去之前,把那把温灰攥进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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