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 2423 字
八月十二，江彻起得很早。
他没有告诉陶叟。他把三块碎玉用一块干净布包了，揣进怀里，去了棚后头的柴房，把门闩上。
化蜡不能用火。玉怕火，火一烤，玉里的纹会炸。他在陶叟的架子上找了半宿，找到一只小铜碟，径三寸，碟底浅，是陶叟用来试香气的。
合香里有一道法子叫冷熏。陶叟教过他头香、体香、锁香，没教过冷熏。冷熏是江彻自己从第五只罐里闻出来的：阴沉屑性凉，凉的东西不走火，走气。气能软蜡。
他取了阴沉屑一小撮，约一分，碾了二十圈，铺在铜碟底。再取陶叟架子上第七味，那味叫松脂霜，性温，铺在阴沉屑上头。两味隔着，不掺。
他把碎玉放在碟边的架子上，架高半寸，不碰到粉。
然后他点燃松脂霜的一角。
不能烧旺。他用一根细竹管吹气，把火苗压到豆大，让松脂霜只冒烟不冒焰。
烟是白的，往上走，走到碎玉底下，散开。
第一回他没压住火。松脂霜烧旺了，火苗窜起来一寸，烟变黄，黄烟裹着热气扑到玉上。蜡面立刻起了泡，泡破了，蜡往下淌，淌得很快。他把火吹灭，抓起玉看，断口旁边多了一道细纹，细纹是新的，白得刺眼。
江彻坐在地上，把那块玉捧在手心里，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把陶叟那三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头香定它的性，性错了，后头全错。他今天错的不是配伍，是火。火是性，性错了，头香就变成了燥。
他把铜碟里的灰倒掉，重新碾一分阴沉屑，重新铺松脂霜。这一次他把火苗压成豆大，压完还不放心，又拿一块湿布挡在火与玉之间，只留一条缝走烟。
第二回开始了。
柴房里没有窗，烟出不去，积在梁下。江彻蹲在地上，眼睛离碎玉一尺，一动不动地看着断口上那层蜡。他不敢喘大气，喘气会把烟吹散。他只敢用鼻子吸，吸半口，停一息，再吸半口。
第一炷香烧到一半，蜡面发软。
第二炷香烧完，蜡面上起了一层极细的汗，汗珠连成一片。
第三炷香，蜡开始往下淌。淌得很慢，一炷香淌下来不到一滴。江彻用一根竹签把它接住，接在签头上，那一点蜡是黄的，黄里带灰。
蜡淌干净的时候，断口上露出来一层东西。
不是字。是一层比蜡更薄的膜，膜是青灰色的，贴茬口往里凹进去一分。
江彻用竹签尖挑膜。挑了七下，膜破了一角，破口底下露出极细的刻痕。
他把碎玉举到门口那条门缝的光上，眯起眼睛。
刻痕是字。字小得不像话，每一个不到一分，八个字挤在断口往里一分半的地方，笔画细得像头发丝。
江彻把眼睛贴上去，一个一个认。
九、族、遗、器、缺、一、不、成。
八个字，排成两列，每列四个，中间空开一线。字口里填的东西已经干了，干成一线黑。
九族遗器，缺一不成。
江彻蹲在门口，把这八个字读了三遍。
读第一遍，他以为这是娘留给他的话。
读第二遍，他发现这不是话，这是规矩。九件东西，缺一件就不成。
读第三遍，他抬头看天，脑子里浮起来的是黑石第三层那面石壁。
九个方槽，三列三行。三个槽里有焦铁，六个槽是空的。
九个槽，九族遗器。三个有，六个空。
缺一不成，就是说，六个空槽得填满。
他把另外两块碎玉也拿出来，一块一块挑。
第二块薄，断口上也有蜡，蜡底下没有字，只有一道划痕，划得很急，像随手划的。
第三块最薄，薄得像指甲。这一块上什么也没有，可江彻把它翻过来，对着光，看见玉背上有极浅的一点凹。
凹是一个图形。
他把三块玉拼在一起，凑到门缝的光上，把眼睛眯成一条线。
图形是三列三行九个方格，方格的边线细得几乎看不出。右边三个格是实的，里头填了墨；左边六个格是空的。
江彻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黑石第三层见过这面墙。他记得那六个空槽底积着一层细灰，灰面平得没有一道纹路，像天天有人来扫。他还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攥了一把温灰在手心里。
他松开手，手心里仿佛还留着那点热。
娘刻下这九个格子的时候，她见过那面墙。
她见过，她还在玉里留了这句话，她却没有在玉里写那面墙在哪儿。她只写了规矩，没写地方。
江彻把三块碎玉重新包好，包好以后他坐在柴房里，很久没动。
门外的天光从门缝里进来，那线光挪了一寸。
他开始算。
九族遗器，缺一不成。要是照石壁上的说法，三件在，六件不在。六件散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黑石第三层那三个焦黑的槽，里头的残铁是不是遗器，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三块残铁捏上去掉渣，像烧穿的铁锅底。
还有一条更近的。
那个挂断刀的人，耳后也有一道印。她的印和他的印碰在一起的时候，两道印都不往下走，往对方那边偏。她说过：你告诉我你那道印是谁给你种下的，我告诉你石胎香还有一块在哪儿。
她知道印的名字。他在鬼市上听见她说「你后颈上有东西」，那语气不像猜，像认。
江彻站起来，把布包塞进怀里，把铜碟擦干净放回架子。
他出门的时候，陶叟已经在炉边坐着了。
「你昨夜在柴房烧了三炷香。」陶叟说。
「烧了。」
「烧的是松脂霜配阴沉屑。」陶叟说，「这两味隔着放，不掺，烟是凉的。这个法子我没教过你。」
「我闻出来的。」
陶叟没说话。他把碾轮往前推了一圈，槽里空着，碾过去一声干响。
「你怀里那三块玉，今天早上不一样了。」陶叟说，「前些日子是死味，今天是活的。」
江彻站在门口。
「你要是想知道那三块玉里有什么，你可以问我。」陶叟说，「我不一定答，你可以问。」
「玉里有八个字。」江彻说，「九族遗器，缺一不成。」
炉膛里的火跳了一下。
陶叟的手停在碾轮上。他停了很久，久到江彻以为他不打算动了。
「这八个字你不能跟第二个人说。」陶叟说，「跟谁说，谁就得死。不是我吓你。这八个字上头有血，血干了二十年了，还没干透。」
「你不问我这八个字什么意思。」
「不用问。」陶叟说，「我要是装作不知道，你就当我不知道。你知道的越少，你活得越久。这是瞎子的规矩。」
江彻没再问。他走到棚外，站在堤上往城里看。
日头刚上来，坼津城的城墙被照成一片灰黄。城门口排着队，队里有人挑担，有人赶车。
他正看着，城门那边起了一阵乱。
一队人从城里出来，共十一个，都穿赤色的短打，腰间束黑带。领头的那个人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把是白天点的，白天的火把不照路，照的是别的东西。
火把柄上缠着一道黄符，符长一尺，符上画着一个三足鼎。
江彻认得那个鼎。赤鼎堂的符，他见过十三年。
他往堤下退了两步，退到一堆盐包后头。
那队人出了城门，往渡口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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