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2322 字
八月十二,日头刚越过坼津城墙,那支白昼点火的队伍便到了渡口。
江彻隔着三层盐包往外看。昨日从城里出来的共十一人,进渡口前有一人折回城门,留下十人。十人都穿赤色短打,黑带压腰,靴底沾着同一种黄泥。领头的没有报姓名,只把一面尺长的赤铜牌压在断橹帮账桌上。牌面刻一只三足鼎,鼎口嵌了两粒朱砂。
乔三站在桌后,烟锅没有点火。
「断橹帮接货,不接人。」他说。
「裴执事说了,我们不是来接人,是来找一件从堂里失落的东西。」领头的把铜牌向前推了半寸,「东西若在你们堤上,交出来,今日的船照走。若不在,我们看一遍也就走了。」
「十个人看一遍,要看几日。」
「看见为止。」
两句话都很平。江彻听得出来,乔三问的是要不要掀断橹帮的锅,对方答的是这口锅掀不掀,不由断橹帮选。
账房把算盘拨了两下,珠子撞得脆。堤上四十七个扛包人没有停工,脚步却都轻了。盐包一袋一百二十斤,谁放重一点,麻绳便在跳板上擦出响声。
有个细节落进江彻眼里。领头的腰间挂着一支短烟杆,杆身是竹的,长七寸,杆头铜嘴缺了一角。这东西不是赤鼎堂的制式,赤鼎堂执役腰上挂的是铁尺。挂烟杆的人,多半常年在外头跑,跑得久了,堂里的规矩就只挂在嘴上。
「要看可以。」乔三说,「按堤上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看一遍,交一遍的钱。」乔三把烟锅在桌沿上磕,「你们十个人,看十里堤,一人一天二十文,先看先付。钱不进我的口袋,进帮里的修堤账。」
领头的把烟杆从腰上摘下来,在掌心掂了掂。
「裴执事没提过钱。」
「裴执事也没提过盐。」乔三说,「今日堤上四十七条船要装,装不完,行头扣三成。三成是多少,你们算过没有。」
没人接话。
江彻在盐包后头替他们算了:今日装盐一千六百包,一包六百文,共九十六万文。三成是二十八万八千文,折银二百八十八两。二百八十八两,抵得上赤鼎堂外门执役十年的月钱。
领头的把烟杆挂回腰上。
「钱我们不出。」他说,「我们只找人。人若是断橹帮的,你们自己交;人若不是,我们搜完就走。」
「那就搜吧。」乔三把账册合上,「搜的时候别踩跳板。跳板上站三个人就断,断了压着的货算谁的。」
江彻在盐包后头替他们算了一遍:今日装盐一千六百包,一包六百文,共九十六万文。三成是二十八万八千文,折银二百八十八两。二百八十八两,抵得上赤鼎堂外门执役十年的月钱。
领头的人没再争。他把十个人分成三拨,自己领着两拨往堤东去,另一拨留下盯货栈。
江彻这才明白这些人今天不打算掀锅。他们要先确认人在不在这儿,等确认了,再拿盐引逼贺九交人。断橹帮一年走盐引十一道,一道纳税三十两,十一道三百三十两。这笔账裴雍算得比乔三清楚。
他退到盐包后沿,贴着堤脚回陶叟的棚子。棚顶七块压油布的石头还在,门却虚掩着。陶叟坐在炉边,青石碾槽里摊着两钱松脂霜,碾轮没动。
「十个人。」江彻说。
「我闻见十股桐油味。」陶叟用指节敲了敲碾槽,「赤鼎堂的靴缝都灌桐油,过水不烂。你从前也穿过。」
「他们说找失物。」
「找东西的人眼睛盯地,找人的眼睛盯门。刚才有三双眼盯过这间棚。」
江彻把三块碎玉取出来,重新裹紧。三块合起来不到半掌,外头那层旧布却藏不住玉被冷熏后活起来的温气。陶叟的鼻子闻得见,赤鼎堂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他问:「棚后有路吗。」
「有。退潮时沿芦苇滩走二里,能进旧木场。」陶叟说,「不过你现在走,他们就知道棚里藏过人。」
「不走呢。」
「等他们来问。」
陶叟把碾轮往前推了一圈,语气仍旧平。他说的是等,对江彻却是另一层意思。门外十个人若只是拿话试探,逃便坐实;若真能认出他,棚里窄,至少能把对方拆开。
江彻先把东西清了一遍。陶炉一尺六高,装半膛灰,四十九斤,推倒要用三成力;门槛是杉木的,厚一寸二,踩下去会弯半分;棚口宽四尺二,两人并进要侧肩,三人进不来;后墙那块破板是去年冬天换的,钉子只钉了三枚,撞一下就开。
清完他才开始落点。
江彻取出昨日剩下的熟铁条。铁条长九寸,宽一寸,正面有一道没成的白线。他把铁条压在门槛底,再拿细錾在背面落点。阿箬教他的逆纹要落七留三,他只锻过一次未成,此刻不求存气,只求让铁里的力不往一处走。
第一点落在左端两寸,第二点落在中段,第三点藏进锈坑。共落十七点,每一点只吃七分力。最后他把一根晒鱼用的麻线穿过铁条两头,麻线另一端系到炉脚。
陶叟听了片刻,问:「你要拿我的炉砸人。」
「炉一尺六高,装了半膛灰,四十九斤。门槛被踩下去,铁条翘,炉往门边倒。」
「我的炉值九百文。」
「箍是我打的,能赔一百文。」
「你一个月工钱三百文,还没做满六日。」
「先欠着。」
陶叟拿起斑竹杖,在炉边敲了一下,没有阻止。那一声就是答应。两人谁也没把要砸的人说出口,欠的却先记进了账。
午后,赤衣人分成三组。四人查货栈,三人沿船搜,另三人朝棚子来。江彻从木壁缝里看见他们的靴尖,最前一双停在门外三尺。
「陶老先生。」外头的人开口,「裴执事问你买一味香。」
「我只卖死人用的。」陶叟说。
「那正好。我们找的人寿数不长,先替他备着。」
陶叟手里的碾轮转了一圈。「要几钱。」
「一个人。」
门被推开半尺。最前那人没有跨门槛,先拿刀鞘往里探。刀鞘二尺,包铁的鞘头挑开地上一只陶罐。罐里装着鱼鳞灰,灰倒出来,扑了他一靴面。
后头一人低声说:「没有。」
「瞎子住的地方,藏人容易。」最前那人说,「柴房呢。」
陶叟把竹杖横到膝上。「柴房里一张床,床底三只耗子。你摸到第四只,归你。」
来人笑了一声。他的脚还是没踩门槛,手却从袖口里取出一片黄纸。纸长七寸,窄如两指,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圈暗红细线。他咬破拇指,把血抹在纸角。
黄纸吸了血,纸面那圈细线随即亮起一点暗光。暗光朝柴房偏,偏到一半,又朝江彻藏身的木壁转来。
江彻认出了纸边的三足鼎水印,也认出了那种把血气从人群里筛出来的用法。外门执役追逃人时,只给执事以上的人领用。
追捕者用的是赤鼎堂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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