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2493 字
符光转向木壁时,江彻先松开了手里的麻线。
陶炉没有倒。门外那人谨慎,脚没踏上门槛,铁条下面少了一份重量。江彻原本算好的四十九斤灰炉成了死物,第一道陷阱落空。
黄纸上的暗光又往他这边偏了半寸。
「出来。」赤衣人说,「裴执事只问几句话。问完若没有你的事,自会放你。」
江彻隔着木板答:「榜上日期早了三天,这一句也问吗。」
棚外静了两息。最前那人收符,右脚终于跨进门。他不再装作找失物,刀鞘一抖,半尺寒光从鞘口露出。
脚落门槛,熟铁条左端被踩下。十七个逆点把力引向锈坑,铁从中段裂开,右端向上一弹。麻线绷紧,拽动炉脚。四十九斤的陶炉侧翻,半膛热灰泼向门口。
那人抬袖挡脸,往左退。江彻等的就是这一步。左边地上摆着洗罐用的木盆,盆里半盆水,上面浮着一层松脂油。靴底踏进去,油水从盆沿翻出,他的脚滑了六寸,肩背撞上门框。
江彻从壁后扑出,手里不是刀,是那把青石碾轮的木轴。木轴长一尺一,前端包着二两铜。他照来人握符的手砸,第一下落在腕骨上。黄纸脱手,被热灰盖住。
后面两名赤衣人同时进门。棚口只能容两肩并过,他们一个拔刀,一个去拖同伴,动作挤在一起。陶叟提起竹杖,杖端铁箍点中门框上挂着的三只药囊。药囊破开,细粉落进灰里。
辛辣气冲满棚子。那是陶叟晒了十七日的赤芥粉,三钱就能让一头驴流泪。三人都闭眼咳嗽,江彻也被呛得鼻中发痛。他用湿布蒙住口鼻,拖起地上的赤衣人,从棚后破板钻出去。
他只拖一个。三个人留在棚里,他没有胜算;拖走最前这个,剩下两人会先救人,还是追他,得选。
旧木场离棚二里。江彻没走芦苇滩的直路,他沿堤下绕,专踩退潮后露出的烂泥。被拖的人醒了两回,第一次伸手抓他脚腕,江彻拿木轴敲在指节上;第二次想喊,他把一团湿麻塞进那人口中。
走出半里,后面传来哨声。两短一长,堤上另七名赤衣人都会听见。
江彻把人拖进废船肚。船壳搁浅了九年,肋木烂去一半,底舱积着三寸黑水。他提前在这里埋过七根旧船钉,每根五寸,钉尾用细铜丝相连,铜丝绕过一块带顺纹的铁箍,又回到水里。
这是他昨夜练纹留下的废料。顺纹引气,逆点截气,七钉埋成一个歪圈。真要杀筑纹境的人,这点布置远远不够。可赤鼎堂的人已经吸进赤芥粉,眼睛睁不开,右腕又裂了。
江彻扯掉那人口中的湿麻。
「裴雍为什么找我。」
「你先解开绳。」那人背靠肋木,喘得很慢,「外门逃一个废人,不值我们跑六十里。你把玉交给我,我替你在回报里写一个死字。」
「玉交给你,功劳也是你的。」
「死人不用分功劳。」
话说到这里,价已经明了。来人不要江彻活着回堂,他还想把暖玉瞒过同伴。江彻往后退到七钉圈外,把半枚碎玉里最薄的一块拿出来。
玉只有指甲大,在漏进船舱的一线天光里泛白。
那人看见玉,呼吸立刻重了一分。他抬起左手,袖底滑出一根细针。针长四寸,颜色发青,先前一直贴在臂内。
「再近一点。」他说,「我告诉你岑七在哪儿。」
「你认识岑七。」
「当然。七月廿六那张榜,就是我送进执役房的。」
江彻向前半步。
细针射来,擦过他的右颊,钉进后面的船板。伤口只有半寸,却在发麻。针上有毒。
同一刻,那人割断脚上的麻绳,左掌拍进黑水。感气涌出,水面向外一荡,七根船钉同时发响。
江彻用脚勾住铜丝,拉。
顺纹铁箍吃进对方放出的气,把气沿铜丝送到七钉。七根钉有六根亮了,第七根纹路残缺,没有亮。圈便没有合死,左侧留出半尺缺口。
赤衣人看见缺口,侧身冲去。
那里埋的不是钉,是一块锯到只剩两分厚的船板。人一脚踩穿,整条右腿落进船底夹层。夹层里没有利刃,只有两股反拧的缆绳。绳被压开又回弹,缠住脚踝,把他的膝盖扭向外侧。
一声骨响从黑水底下传出。
江彻没有等。他扑上去,用木轴压住对方喉结。赤衣人左手抓住他的脸,指甲抠进右颊伤口,毒麻顺着皮肉扩散。江彻压下全身重量,木轴的铜头陷进软处。
两个人在三寸黑水里耗了二十多息。赤衣人的手先松,五指从江彻脸上拖下,留下四道血口。江彻仍压着,又数了九息,才把木轴拿开。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没吐,也没看对方的眼睛,只伸手探颈侧。没有跳动之后,他坐到船肋边,先处理脸上的针伤。
毒已让右半边舌头发木。陶叟教过赤芥能逼泪,也能催血。他把剩下的一点粉按进伤口,疼从脸一直钻到耳根,黑血被挤出十几滴。代价是伤口翻开,血止不住。他撕下尸体半截内衫,叠成三层压住。
布压上去以后,他从腰后摸出短錾。錾头卷了刃,长一尺,是他在赤鼎堂锻房使了两年的家伙。荆野说过要把它扔进炉里熔掉,说留着是赃。他昨天收拾棚子时却在柴堆底下摸到了它,錾柄上还缠着那圈旧麻。
他把錾插回腰后,没去想荆野为什么没熔。
雨从船板的破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滴,又一滴。他数到第七滴才发觉自己还在数东西。
数东西是毛病,也是本事。三年前他进赤鼎堂外门,教习头一天教的不是引气,是记账:一炉炭几斤,一斤炭烧几刻,一刻打几锤。教习说,记不清账的人,打出来的器也是糊涂的。
他把今天这一场从头记了一遍。
代价四笔。陶叟的炉九百文,是欠账,不是损耗;赤芥粉一钱用尽,市价一百二十文;右颊伤口翻开,往后三日不能沾水;发作记第一百一十一次。
进项四笔。短刀一柄,长一尺七,刃口有七处小缺,卖不上价,留着自己用;碎银二十三两;黄符三张,一张被水泡坏,另两张还能用;裴雍手书一封。
进项里最不值钱的是那封信,最值钱的也是那封信。信上那四句话,句句都写着一件事:他们不是来抓一个逃奴,他们是来取一样东西,东西取不到,骨也要。
后颈在这时发热。灰环向下走了两寸,停在肩胛。江彻数了十二息,印才退回。这是第一百一十次之后的新一回,账上该记第一百一十一次。
他靠着船板坐了半刻钟,等右手能动,开始搜尸。
一柄短刀,刀长一尺七;二十三两碎银;三张同样的黄符,其中一张沾了水;一封裴雍手书,封口盖赤鼎堂的火漆。信上只有四句话:见玉拿人,人死取骨,同行不得私分,事成各记一功。
江彻把信折好。他借着破缝里那线天光又看了一回火漆。漆是暗红的,压出来的鼎有三只足,第三只足比另两只短半分。赤鼎堂的印他见过十三年,从来三足齐平。这一枚不对。
他把这一点记下,没有往下想。想不出结果的事,先记账。
他翻过尸体,在右肋下看见一块颜色较深的皮。那地方刺着两个黑字,针口很旧。上一个字笔画直,下一个字封口重。
刺青写的是「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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