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2545 字
江彻回到渡口时，日头已经压到江面。
陶叟的棚子塌了半边，陶炉裂成四块，三道铁箍倒还完整。两名赤衣人不见了，地上留着几滴血和一只踩碎的桑皮纸罐。陶叟坐在门槛上，正用斑竹杖挑药渣。
「炉欠九百文。」他说。
「还欠一条命。」
「命不是欠我的。」陶叟闻了闻他脸上的伤，「赤线针，毒走皮，不走血。你挤得及时，右脸会木两日。」
江彻把裴雍手书递过去。陶叟没接，只让他烧。信能证明赤鼎堂追捕，也会把赤鼎堂的人再引回来。江彻没烧。
他把信塞回怀里，心里另算了一笔。这封信能证明追捕是堂里执事发下的，也能证明杀他的人不算犯帮规，只算堂内清算。他要用它去换两样东西：一块力字房的牌子，和一次进后院的机会。断橹帮的规矩，新进的人头一年不许进后院，那道门槛得小管事以上的身份才踏得进。
堤上响起铜锣。不是开船的三声，是封堤的五声。四十七名扛包人被赶到货栈前，账桌横在门口，桌上放着两本账册。乔三站左边，钱五站右边。乔三这边连账房带伙计只有九个人，能动手的五个。钱五身后聚了十六个，手里都拿着扁担。两伙人中间空出三尺。
帮主贺九坐在账桌后。他穿一件洗旧的靛布袍，右手缺了食指与中指，剩下的三根指头压在账册上，压出三个浅坑。
「今天堤上少了一趟盐。」贺九开口，「三十六包，一包一百二十斤。谁扛走的，站出来，我只问三句。」
没人应。
钱五往前一步。「不是扛走的，是被人抢的。十个穿赤衣的从城里下来，要抓一个人。江彻今天没来扛包，他躲了一天。」
「躲不躲，是第二句。」贺九说，「第一句是，那三十六包在哪儿。」
「在第三条船上，还没卸。」钱五说，「人没抓到，他们把船扣了，说要搜三遍。三遍搜完，天就黑透，货就误了汛期。误汛期赔多少，帮主比我清楚。」
底下开始有人附和。附和里有一句压得很低：「江彻是赤鼎堂除名的，他是灾星。」
江彻从货栈侧门进来，站在人群外沿。他脸上的三层布还没拆，右颊肿了半寸。他先看见了贺九的手，随即把眼移开。
「三十六包还在船上。」他说，「但船不会等到天黑。」
钱五转过身。「你还有脸来。」
「我来算账。」江彻走到账桌前，「一包一百二十斤，一斤五文，一包六百文。三十六包，两万一千六百文。误了汛期，行头扣三成，六千四百八十文。这两笔谁出。」
「你出。」钱五说，「你不来，赤鼎堂不会来。」
「赤鼎堂是为我来的。但他们要的不是货，他们要的是让我自己出来。」江彻说，「我不出来，他们就得一直搜。他们搜三遍要两个时辰，我可以让他们搜不完。」
「你怎么让他们搜不完。」
「十个赤衣人，三人上船，四人守货栈，三人守堤口。」江彻说，「他们现在缺一个，只剩九个。九个人守三处，每处三个。我只要引走其中一处的两个，那处就剩一个。」
贺九抬起眼。「引走的人死了怎么办。」
「死了更好。」江彻说，「死了他们就得收尸，收尸要四个人抬，抬回城里要一日。今日的船就能走。」
货栈里静了一息。贺九那三根指头在账册上敲了两下。
「你要用什么引。」他问。
「用我自己。」江彻说，「但我不白引。引完我要三样东西：一是把今天少的三十六包记在账上，不摊到扛包的人头上；二是给我一块力字房的牌子；三是那十个赤衣人若再进渡口，帮里不许有人替他们带路。」
「牌子值两百文一个月。」
「牌子给我，我每月交帮里六十文。」
贺九看着他。「你一月工钱三百文。」
「我留二百四十文。」
「你要是死了呢。」
「死了这两百四十文归帮里，算是还今天那三十六包的利息。」
钱五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你一个人，怎么引走两个？」
「用跳板。」江彻说，「跳板三丈六，杉木的，走上去会弯。弯的地方靠船那一段，我抹了油。我走边上，边上不抹。」
钱五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你今天毁十二包，七千二百文。」钱五又说，「你要是死了，这钱谁还。」
「算过。」江彻说，「四十七个人，一人一百五十三文，扛一天八十四文，得扣两天。要是不毁，三十六包全误汛期，行头扣三成，你们每人扣七十六文，还要连着扣三个月。两天和三个月，你们挑。」
人群里没人接话。老蔫从后头挤上来，驼着的背直了直。
「我扛了十一年。」老蔫说，「我见过四个管事。四个管事里头，三个一上来就说要为我们争。争了三年，争到手的是他们自己的屋子。这个娃子不一样，他先把账算给我们听。」
「算账算不出盐来。」钱五说。
「算账算得出谁在骗我。」老蔫把扁担往地上一杵，「他今天毁十二包，是把七千二百文揽在自己身上。你要是不服，你也揽一回。」
钱五没有揽。他身后那十六个人里，有四个慢慢挪到了乔三那边。
贺九把三根指头在账册上按了按。
「你不是要牌子。」他说，「你是要一个名分。没有名分，你说的话帮里没人听，你这十二包就真的白毁了。」
「我要名分。」江彻说。
「给你力字房的牌子，另加一项：跳板、绳索、锚具归你管。管坏了你赔，管好了每月多二十文。」贺九说，「这不是小管事，这是替帮里当监工。扛包的会恨你。」
「恨我的人今天已经恨过了。」江彻说，「明天他们扛包踩的是我修的板。」
贺九看了他一会儿，把三根指头从账册上移开。「你要的三样，给他。」
不到一刻钟，江彻在第三条船的跳板下做完手脚。跳板长三丈六，杉木的，被水泡得发黑。他把松脂油抹在靠船的一段，宽约四尺，油上撒一层细沙。两个旧锚齿各重三斤，用麻绳吊在船舷外侧，绳头系到跳板中央的活扣。
他站在堤上喊了一声。
「赤鼎堂的，你们找的人在这儿。」
船上三个赤衣人，两个立刻下船追。追的人踏到抹油的跳板，脚下打滑，两个人一起往舷外倒。
活扣被拉脱，两只锚齿落下，砸在船舷外侧的吊货木架上。木架断了半边，堆在架上的十二包盐顺着斜面滑落，落进江水。
盐包见水就化。三十六包里，十二包没了。
赤衣领队从货栈冲出来，一时没弄清发生了什么。
江彻站在堤上，手里还捏着绳头。
「十二包化在水里。」他说，「一包六百文，七千二百文。你们还要搜三遍吗。」
领队盯了他两息，扬手让两人下江捞。江水急，捞上来也只剩空麻布。
「剩下二十四包，随你们的便。」江彻说，「你们搜一船，我毁一船。今日毁十二包，明日毁二十四包。裴雍要的是活人还是死账，你们回城去问。」
领队没有再搜。他让九个人在堤上列队，把江彻的名字记在纸上，转身往城里去。
人群散得很慢。钱五站在原地，扁担还握在手里。
贺九从账桌后站起。他没有说话，先把桌上那本账册翻到今天这一页，用左手写下四个字：损盐十二。写完他抬头，看着江彻。
「今晚戌时。」他说，「来我屋里，喝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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