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2331 字
贺九的屋子在货栈后院,一间半砖半木的平房,屋顶铺着黑瓦,瓦缝里长出三丛狗尾草。屋里点一盏油灯,灯是铁座的,灯焰被窗缝里漏进的江风推得歪。
桌上摆着两只粗瓷碗,一只盛酒,一只空着。酒是浑的,面上浮着几粒米。
「坐。」贺九说。
江彻把碗端起来,先闻。酒气薄,底下有一丝涩。他喝了一口,涩味留在舌根。
「酒是帮里自己酿的。」贺九说,「一年出八十斤,我留十斤。今天请你喝的是去年酿的第三缸。」
「第三缸和上头两缸有什么不同。」
「第三缸兑了水。」贺九的右手在桌下,「我不瞒你。兑水的酒能放,不兑水的酒放不住。我这屋里没什么好东西,能放得住的东西才算数。」
江彻把碗放下。
「你手上那两根指头,是二十年前砍的。」他说,「账房让我别看。」
「看就看,不用这么小心。」贺九把右手拿到灯下。断口是旧的,皮肉早就长死,只留下两个圆疤,疤比周围的皮白。「砍它因为那年我赌咒。赌咒要见血,见血得落点什么。我落了两根指头,换回十九条命。」
「十九条。」
「那年在鹰嘴滩,翻的是我们自己的船。船上二十个人,我带回来一个,还带回一船的债。债我还了十九年,今年才还得清。」贺九把右手收回桌下,「所以我不爱听人说划算。划算的事十九年前我也算过,算得一点不差,可人死了十九个。」
「你要我修的东西,是不是也放不住。」
贺九笑了一声,用左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匣是樟木的,长一尺六,宽七寸,四角包铜。铜上有绿锈,锈被摸过,摸得发亮,像有人常拿布去擦。
匣盖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系着。贺九解绳,把匣推过来。
匣里垫着黄布,布上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截断器。形如半个环,外缘宽一寸,厚三分,通体铁灰色,断口在环的正下方,断得极齐。环身刻着纹,纹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在里面的,像铁里冻住的水波。江彻数了数,一共九道主纹,其中六道在断口处断了头。
「它断在什么时候。」江彻问。
「十九年前,腊月十七。」贺九说,「那年我三十一岁,跟着老帮主走北漕。船翻在鹰嘴滩,我从水里捞上来这个,同时捞上来老帮主的尸首。老帮主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把这个带回坼津,别让它见光。」
「十九年没见光。」
「十九年。我每年腊月十七拿出来一次,擦一遍,再收回去。」贺九说,「我找过六个铁匠。第一个说断口太齐,接不上;第二个要价三十两,接完第二天就裂了;第三个把它回炉化了半寸,我打断了他两条腿。」
江彻伸手,用指尖压在断口上。铁是凉的,凉得比寻常铁沉。他把指腹从左往右挪了半寸,指下那道断口忽然咬住他的皮肉。
不是割,是吸。血从指尖渗出来,渗了三滴,全被断器吃进去。断口边上第六道主纹亮了一瞬,亮得像水里的一根线,随即又灭。
江彻把手收回来,先看自己的指尖。血是从指甲缝边上渗出来的,渗了三滴就停,不是被割开的口子。他把指头凑到鼻下闻了闻,血里没有铁腥,只有一点极淡的凉。
他把断口两边都看过了。断口不是被砸开的,也不是被掰开的,两侧都齐得能照见人影。这世上能断成这样的,只有一样东西:从里头断的。
贺九没有拦。他等江彻把手收回去,才开口。
「它认血。」他说,「老帮主说过,它认的不是姓贺的血。我这十九年试过三十几次,每次都咬,每次都不亮。今天它亮了。」
「三十几次都咬,你不怕它咬死你。」
「怕。」贺九说,「我每次只让它咬三滴。三滴是它的规矩,也是我的规矩。你要修它,先记住这个数。」
江彻看着指尖上那点血。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抹掉,抹出一道红。
「你要我怎么修。」
「接上断口,让九道纹走通。」贺九说,「我不懂纹,我只知道它断了以后,环就装不进槽里。」
「什么槽。」
贺九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桑皮的,折了四折,边角磨毛。他展开,纸上画着一个方框,框内分三列三行,共九格。右边三格用墨填实,左边六格空着。
江彻的手停在桌沿。
他在黑石第三层见过这九个方槽。他在半枚暖玉的背面见过这幅图。
「这图哪来的。」他问。
「老帮主从水里带出来的,除了这截环,还有这张纸。」贺九说,「纸上没有字,我看了十九年,只看出九个格子。」
江彻把纸拿近灯下。纸背对着光的那一面,隐约有一行极浅的墨痕,墨痕被水泡过,只剩三个字能辨:缺一不。
他没有把这句话念出来。陶叟说过,那八个字跟谁说,谁就得死。
「工钱怎么算。」江彻问。
「我不给你工钱。」贺九说,「我给你三样:力字房的牌子,一个月两百文,你自己交六十文;每月逢五,你可以用帮里的炉两个时辰;还有一样,修好以后我告诉你这图上九个格子的来历。」
「来历你不肯现在说。」
「现在说,你未必修得动。」贺九把匣盖合上,「知道了来历的人,手会抖。我这十九年见过两个手抖的铁匠,一个把手抖废了,一个把命抖没了。」
江彻站起来。他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酒涩得发苦。
「修它要多久。」
「随你。」
「我要三斤七两废铁,两钱松脂霜,一钱阴沉屑,一炉慢火,火不能旺过我的手背。」江彻说,「还有一样,我修的时候不许有人进屋,你也不行。」
贺九点头。他把木匣推回江彻面前,右手三根指头在匣盖上按了一下。
「还有一个规矩。」他说,「修坏了,我不怪你,但我得亲手把它送回鹰嘴滩。修成了,你得在我屋里,当着它,说一句你为什么要修。」
「为什么要问这一句。」
「因为这东西认人。」贺九说,「它认的不是手艺,是你心里那句话。你心里那句话要是虚的,它接上了也会再断。老帮主当年没跟我说过他要它做什么,所以他带回坼津以后,它一直断着。」
江彻把木匣抱起来。匣子比看上去沉,约十二斤。
他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十九年前从鹰嘴滩捞上来的,除了这截环和这张纸,还有别的吗。」
贺九答得很慢。
「还有一只手。」
「谁的。」
「不是老帮主的。那只手比老帮主的手小,腕上有一圈白痕,像常年戴过什么。」贺九说,「手是干的,泡了不知多少年还是干的。我把它埋在屋后第三棵树下。」
江彻抱着木匣站在门口,右颊的伤在跳。
他想起识海里那个从水底浮上来的女子,左手腕上有一圈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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