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2491 字
八月十六,江彻没去货栈,也没回棚子。
陶叟的棚子只修了一半,半边屋顶盖着油布,另半边露天。他把陶炉那三道铁箍拆下来,重新箍在一只新买的旧炉上。新炉是向渡口杂货铺赊的,赊价四百文,说好月底还。
日头偏西时,仓门被推开一条缝。
进来的是那个挂断刀的人。她穿的还是灰布短袄,下摆扎进腰带。刀鞘一尺二,鞘尾那道斜茬还在。她脸上那层灰比鬼市那夜薄了些,眉眼显得很利,看人时不先看你,先看你的手。
江彻没有起身。他把最后一道箍按紧,才开口。
「石胎香还有一块在哪儿。」
「先答我的。」她说,「你那道印是谁给你种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把刀鞘往门框上一靠,「那你换不成。」
江彻从怀里取出一块碎玉,放在沙上。玉不大,断口上的蜡早化尽了,刻着八个字,字小得看不清。
「我娘给我留的。」他说,「玉里刻着八个字,我认得,意思我不懂。你要看就看,看完你告诉我这八个字是什么。」
她走过来,弯腰看那块玉。她看得很快,看清之后,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去碰。
「九族遗器,缺一不成。」她念了一遍,「你娘刻的?」
「我娘三年前就不在了。」
「那你娘是九族里的哪一族。」
「我不知道。」
她直起身,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很小心,像江彻身上有什么东西会咬人。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说,「你连自己脖子上那圈灰叫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怎么跟你换。」
「我也不懂九族。」她说,「我只知道三个字:天囚印。这三个字不是我娘教我的。我十岁那年在一间药铺后头偷听来的。那天有个老医士替我治发作,治完他跟铺子里的人说:这丫头身上的不是病,是天囚印,印分两半,另一半在别人身上。」
「那个老医士呢。」
「第二年死了。」她说,「死的时候身上没伤,寿签还有四千日。我守在他门口看了三天,看出一件事:知道这三个字的人,死得快。」
江彻把玉收回去。「那你告诉我它叫什么。你告诉我名字,我告诉你我这道印是怎么来的。」
她沉默了几息。
「天囚印。」她说。
仓里静了一息。江彻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完他没有觉得更清楚,只觉得胸口像被谁按了一下。
「哪三个字。」
「天,囚,印。」她说,「天上落下来的劫,压在人身上,就是囚。印是它咬进肉里的那一部分。三年里你每次发作,蚀寿一百日,对不对。」
「一百日。」江彻说,「每次都是。」
「我每次也是一百日。」她说,「我七岁那年第一次发作,至今十一年,发作过一百一十七次。你比我少,可你比我晚九年才种上。」
江彻算了一遍。她十一年一百一十七次,平均每年十次半。他三年一百一十二次,平均每年三十七次。
「我比你密。」他说。
「你密,是因为你身上有一半。」她说,「天囚印不是一人一道。它是一道分作两半,一半压一个人。你我各戴一半。」
江彻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是一半。」
「因为我的那半在左边。」她抬手摸了一下耳后,「你的那半在右边。」
「你怎么知道我的在右边。」
「鬼市那天,你的印往左偏。」她说,「我的往右偏。两个半圆要合,才往对方那边偏。合不上的东西不会偏。」
江彻想起那日在第十四摊前,两道印同时发作,两人同时跪下去。他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谁种的。」他问。
「我不知道种的人是谁。」她说,「我只知道种的时候有九个人在场。我七岁那年,被人按在一条船板上,船板是湿的。我数过按我的人,一共九双手。九双手里,有一双很小,小得像孩子的手。」
江彻问她按在哪些地方。
她答得很快,像早就在心里排过:头一双手按头,两双按肩,两双按肘,两双按膝,一双按脚,最后一双按后颈。按后颈的那一双最重,重得她七岁那年就吐了。
「九双按九个地方。」江彻说,「九个地方对应九族。」
「我七岁时不知道什么叫九族。」她说,「我只知道数数。我数到九,就晕过去了。醒来时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祈霜把腰间那把断刀往前挪了挪。刀鞘一尺二,鞘尾一道斜茬,是截过的。她拇指顶开鞘口半寸,露出里面的刃。
刃只剩七寸,断口在三分之一处,断得极齐。
「刀是我娘的。她断在鹰嘴滩那年,刀也断了。」她说,「我醒来时手里攥着这半截,攥了十一年。」
江彻看着那七寸刃。他忽然想起鬼市那夜,窦瘸子说过一句:这刀鞘一尺二,刀只剩七寸。
「那天你在鬼市,说你是替人取的。」他说,「替谁。」
「替一个出钱的人。」祈霜把刀推回鞘里,「他出八百文,让我取石胎香。取到了,他再给我三两。我没取到,因为你的印先动了。」
「你认得那三两的银子是什么成色吗。」
「不认得。」她说,「我认得的是人。出钱的人穿绸,袖口有补丁。穿绸的人袖口打补丁,只有一种可能:他穷了没多久,还舍不得扔旧衣。」
江彻把这个细节记下来。
九个人。九个格子。九族遗器。
「你叫什么。」江彻问。
「祈霜。」
「我记下了。」他说,「石胎香还有一块在哪儿。」
祈霜没有立刻答。她走到仓中央,站在那堆细沙上,低头看沙面上被锤头砸出的那个坑。
「城北瓦窑沟,第七座窑。」她说,「窦瘸子那天卷货走的那一块,他没带走。他埋在第七窑的灶膛底下,埋了三尺。你要挖,得在夜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挖。」
「我挖过。」祈霜说,「我八月十二那夜挖了两个时辰,挖到二尺半,土里出来一样东西,我不敢拿。」
「什么东西。」
「一只手。」她说,「干的,泡了很多年还是干的。手腕上有一圈白痕。」
江彻想起贺九屋后第三棵树。
「你把土埋回去了。」
「埋回去了。」祈霜说,「埋完我在窑口坐到天亮。天亮时我想明白一件事:那只手是用来守东西的。守东西的手,不属于九族,属于更早的人。」
她把刀从门框上取下来,挂回腰间。
「还有一句,我今天一并说了。」她说,「石胎香压不住天囚印,只能让它晚走几日。我这些年用它,用了二十一两,换了二十年。二十年买十一年,这笔账我不算也知道亏。」
「那你为什么还用。」
「因为不用,我活不到今天。」
她走到门口,停下。
「明日申时,西门外石桥,第三根桥桩。」她说,「这次你把玉带上,把环也带上。我要看两样东西碰到一起,会怎么样。」
「环是什么。」
「你怀里那件,昨日在江边响了一声。」祈霜说,「我在城里都听见了。响的东西只有遗器,别的东西响不了那么长。」
她走了。
江彻坐在沙上,把账本翻开,借着仓门口最后一点光添了一行。
八月十六,天囚印。各戴一半。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九族遗器,缺一不成。
添完他盯着这两行看了一会儿,把笔按在墨里,没有再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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