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 2470 字
八月十七申时,西门外石桥。
石桥是三孔的旧桥,桥面用青石板铺,一块板长六尺。桥下七根桩,第三根最粗,两人合抱不过来。桩上钉着一圈铁箍,箍上挂着三条还愿的红布,布褪成了灰白。
祈霜先到。她坐在桥桩边的石墩上,腰间那把断刀横在膝头。
江彻把怀里两样东西都带来了:三块碎玉,用布包着;那截断环,用麻绳系着挂在颈上,贴肉。
「先碰玉还是先碰环。」他问。
「先碰玉。」祈霜说,「玉是死的,死了的东西先试,试不出事再试活的。」
江彻把布包解开,取出刻字那一块,放在石墩上。
祈霜从怀里也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黑色的薄片,一寸见方,厚一分,边缘不齐,像从什么大件上掰下来的。薄片上有半个孔,孔壁磨得发亮,是常年穿绳磨出来的。
「这也是玉。」她说,「冷的。我七岁那年跟那只手一起到我手里,一直挂在脖子上,挂了十一年。」
她把薄片放在碎玉旁边,中间隔三寸。
没有动静。
「再近。」她说。
江彻把碎玉往那边推了一寸。两块东西之间还剩两寸时,玉上有字那一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白,白气往薄片那边去,到了中途散了。
「不行。」祈霜说,「你的玉是暖玉,暖玉是压的;我这块是冷玉,冷玉是引的。压的和引的碰不到一起。」
「那就碰环。」
江彻把断环从颈上取下来。环还是沉,十四斤,掂在手里往下坠。他把它放到石墩中央。
祈霜把那块黑色薄片放到环里。
薄片落进环口的一息,环上九道纹全亮了。
亮得跟八月十五那夜不同。那夜是白,今天是青。青光从环上漫出来,漫到石面上,把两人脚下的石板照出一层薄霜。
江彻后颈发热。
「别退。」祈霜说。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中间隔着一团青光,「退了这一次,下次得隔三个月。」
灰环从后颈往下走。这一次它走得不快,一寸一寸往下挪,挪过肩胛,挪到胸口。江彻跪下去,两只手撑在石板上。
他听见对面也有一个人跪下去的声音。
两声合成一声。
江彻在疼里还留了一线心思记账。他数自己的呼吸,也数她的。两个人的呼吸在第九息上合到了一处,他数到第十息时,她的第十息也正好落下来。
第九息,两道印都没有退回。
第十二息,江彻看见那团青光里浮出一样东西:半个灰环,环口朝右,跟他后颈那道正好相反。两个半环在光里慢慢转,转到环口对上环口,合拢。
合拢的一息,江彻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被按在一条湿的船板上,脸朝下。按住他的是九双手,九双手按在九个地方:头、双肩、双肘、双膝、双脚、后颈。九双手按下去,后颈那一双最重。
那双手很小,小得像孩子。
孩子在船板上抬起头,喊了一声。江彻听不清喊的什么,只看见那孩子左边鬓角有一撮白。
画面断了。
他睁开眼,人还跪在石板上。祈霜在对面,也是跪着的,右手捂着左耳后,指缝里渗出血。
「你也看见了。」江彻说。
「我看见一条船板。」祈霜把手放下,「船板上有个孩子,是我。可那孩子抬头的时候,我看见的不是我的脸。」
「是我的。」
「是你的。」她说,「你的印在我眼里,我的印在你眼里。这就是双生。」
江彻撑着站起来。他数了数,这一次发作走了十四息才退,比以往多出五息。
「双生有规矩。」祈霜也站起来,扶着桥栏杆站稳,「两道印隔三十步以内就会响,隔得越近,发作越勤。你我若同行,一日至少发作两次。」
「两次蚀寿两百日。」
「所以同行是拿命换路。」她说,「可分开也有分开的代价。隔得越远,印越松,松了以后各自发作照旧,谁也替不了谁。隔出三百里,两道印就各归各,双生断了。」
「断了会怎样。」
「断了不会死。」祈霜说,「断了就再没有解开的那一天。九件齐了也没用,因为钥匙是两个人一起拧的,断了一个,另一个拧不动。」
江彻把这两个数记下来:三十步以内必响,三百里以外断。
他把环从石墩上抱起来。青光退了,九道纹回到铁里,摸上去仍旧凉。
「解开要什么。」他问。
「九件遗器齐全。」祈霜说,「缺一件,两个半环就合不拢。合不拢,印就一直在,一直蚀寿。」
「九件都齐了以后呢。」
「还得两人同愿。」她说,「九件是锁,愿是钥匙。锁在东西上,钥匙在人身上。你要解,我若不愿,九件齐了也没用。」
江彻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愿。」
祈霜把黑色薄片收进怀里。薄片上沾了一点青,擦不掉。
「我若愿意,我的那一半会先死。」她说,「双生的印解的时候,先解的那半个替另一个担。九件齐了,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担不起是什么。」
「担不起就是死。」她说,「你身上剩多少天,你比我清楚。」
江彻看着她。
「你知道我剩多少天。」
「我不知道。」祈霜说,「但我知道你今年冬天过不去。你鬓角那撮白,白到根了。白到根的人,冬天扛不住。」
她走到桥边,扶着栏杆往下看。桥下水很急,水里漂着几片烂菜叶。
「我今日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她说,「赤鼎堂的执事叫裴雍。裴雍手下有九个人,九个人身上都刺着编号。你杀的那个是第九。」
「第九是编号,还是第九族。」
祈霜转过头。「你说呢。」
「第九族。」江彻说,「九个人对应九族。裴雍在替九族收东西。」
「不止收东西。」祈霜说,「还在收人。他们要的是戴印的人。你我这半年里,若是被他们拿住,不会立刻杀,会先养着,养到九件齐了,拿我们去开最后一道。」
江彻把断环重新挂回颈上。铁贴着胸口,凉得让他打了个寒战。
「我今天发作用的是第十四息。」他说,「账上该记第一百一十三次。上一次是八月十五,隔了两日。」
「间隔在短。」祈霜说,「短到最后,就不是十四息,是十四日一次,再后来是一日一次。」
「一日一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说,「按我这条推算,你身上大概还有九十次日。你自己算,九十次是多久。」
江彻算了。九十次,若每两次间隔三日,是二百七十日。可间隔在短,短到最后一日一次,那就只剩九十日。
他今天剩九十日。
「数目撞上了。」他说。
「撞上了。」祈霜说,「九十日,九十次。你要么在最后一日之前凑齐九件,要么在那日之前,把命走完。」
她从桥边走回来,经过江彻身边时停了一步。
「今晚别回渡口。」她说,「裴雍的状子昨日递进城,城里今日出榜。榜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江彻往城里看。城墙在半里外,灰黄一片。城门洞里进出的人仍旧排队,挑担的赶车的,谁也没抬头看天。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祈霜没有答。她走下桥,走出十来步,才把话丢回来。
「因为我的那一半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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