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2484 字
八月十八,江彻进了城。
他挑在巳时进城。这个时辰进城的都是送货的,挑担的多,赶车的少,兵丁查得松。他把断环用三层麻布裹了,塞进怀里,外面套一件旧短打。短打是从渡口杂货铺买的,四十文,袖口有补丁。
城门洞里两道卡。第一道查路引,他递上断橹帮的木牌,兵丁看了一眼就放行。第二道查货,两个兵丁拿铁扦往麻袋里戳,戳了三下,没戳出东西。
进城三十步,他看见了榜。
榜贴在瓮城西墙,黄纸,四尺见方,四角用浆糊压住,浆糊还没干透。纸是新的,纸边没有卷。
榜上画着一个人脸。画得很差,眉眼比例不对,唯独左鬓那一撮白画得清楚,画师在那一撮上点了七笔。
脸下面三行字。
第一行:江彻,年十九,坼津渡断橹帮扛包,赤鼎堂除名。
第二行:杀赤鼎堂执役一人,盗堂中秘器,私启封地。
第三行:擒获赏银五十两,报信赏银十两,斩首送验赏银一百零五两。
江彻站在榜前,把第三行看了三遍。
一百零五两。
他八月初三算出来的数是一百零五。今日八月十八,他身上剩九十日。九十和一百零五不是同一个数,可这两个数都压在他身上,一个写在纸上,一个长在脖子里。
他往四周看。榜前站着七八个人,都在看那张脸。一个卖菜的念出声来:「一百零五两,够买三进院子。」
旁边有人接:「三进院子得先有命住。」
两人笑了一阵,散了。
榜旁另站着两个兵丁,是巡检司派来看榜的,一人持铁尺,一人空手。持铁尺那个每隔十几息就往人群里扫一眼,扫的是谁在抄榜文。
江彻没有抄。他把那三行字在心里过了两遍,挑出两处错。
第一处错在第一行:榜上写他年十九,他今年十九,这一条没错。错的是「赤鼎堂除名」五个字。他是七月廿六被除名的,除名的时候他还在锻房里给一把锄头开刃。除名的人不会知道自己被除了名,可榜上写得像他自己跑了。
第二处错在第二行:盗堂中秘器。他没盗过任何东西。他从第三层带上来的是一把灰,灰早被荆野倒了。
这两处错不是写错了,是写的人另有打算。写「盗」字的那个人,要的是让看见榜的人都以为他手里有东西。
江彻往城里走。他今天要办三件事:一是把贺九那张桑皮纸上的九个格子再问一遍;二是去见陶叟,陶叟昨天托人带话,说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他;三是买三味药,赤芥粉已经用光了。
走到十字街口,他停住了。
街口贴着第二张榜。这一张比瓮城那张小,三尺见方,白纸黑字,落款是坼津城巡检司。榜上写着:凡城中客店、车马行、船埠,遇无路引者,即报即查。另,城门每日辰时开,酉时闭,闭门后不得出入。
两张榜,一张要他的头,一张堵他的路。
他在街边米铺门口停了一下。米铺的价牌挂在檐下,木牌上写着:上米一石四百二十文,中米一石三百八十文,糙米一石三百二十文。
江彻用这个价把榜上那个数换算了一遍。一百零五两,一两折钱一千文,共十万五千文。十万五千文买中米,能买二百七十六石。断橹帮四十七个扛包的,一年吃掉一百六十石。
也就是说,他这一颗头,够渡口那四十七个人吃一年零八个月。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没有觉得好笑,也没有觉得难受。把它写成数,它就只是一笔账;不写成数,它就压着他。
他先去药铺。药铺在城南,铺面两间,柜上摆着三十六个抽屉。他买赤芥粉二钱、阴沉屑一钱、松脂霜五分,共三百六十文。掌柜把药包好,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左鬓那一撮白。」掌柜说,「天生的?」
「不是。」
「那就别熬夜。」掌柜把包递过来,「熬夜的人白得快。」
江彻接过药包。他知道掌柜没认出他,掌柜只是随口一说。可他走出药铺以后,还是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第二件事是找陶叟。陶叟的棚子塌了半边,人应该还在渡口。他往回走,走到西市口,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家茶馆门口。
茶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今日说书的话本名目。最上面一行是四个字:九族遗器。
江彻的脚停住了。
他挤进人堆。茶馆里坐了二十来个人,说书的坐在高凳上,手里一块醒木。醒木是黄杨木的,长三寸。
「话说十九年前,北漕鹰嘴滩翻了一条船。」说书的把醒木一拍,「船上九个人,八个人死了,一个人活。活的那个人带回半截断环,环上九道纹,纹里锁着天地间第一等的大事。」
底下有人问:「什么大事。」
「九族遗器。」说书的说,「古时候有九个族,每一族留下一件。九件凑齐,能开天,也能囚天。这话本是两个月前从北边传来的,传到坼津,传走了样。有人说九件在赤鼎堂,有人说九件早散了。」
江彻站在人堆后头听。他听了半刻钟,听出来一件事:话本里的细节比他知道的多,也比他知道的错得多。错的地方有两处:一是说九族遗器能开天,二是说九件在赤鼎堂。
可「九族遗器」这四个字,两个月前就在北边传开了。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称了称。陶叟说过:这八个字跟谁说,谁就得死。可现在这四个字已经上了茶馆的木牌,写在纸上,唱在嘴里。
死的人不是听的人,是把这四个字带出北边的人。
他退出人堆,往西门走。走出两条街,他发现身后多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短打,不是赤衣。他们隔着他约二十步,走得不快也不慢。江彻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叫羊脂巷,宽五尺,两边是院墙。三个人跟进来,距离缩到十步。
江彻没有跑。羊脂巷是死巷,跑也没用。他走到巷子中段,停在一扇院门前,抬手敲门。
门开了半尺。里头一个老婆子探出头。
「借个道。」江彻说,「我是替陶瞎子送药的。」
老婆子把门拉开。江彻侧身进去,回手把门闩上。院里晒着一竹匾的红辣椒,匾边靠着一把锄头。
他抓起锄头,站在门后。
三个人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推了推,没推开。其中一人说:「进去看了没人,走吧。」
脚步声远了。
江彻把锄头放回原处,从院门缝里又看了一眼。巷口站着第四个人,那人穿赤色短打,正在跟另外三个人低声说话。
他不是逃掉的。他是被放走的。
裴雍要的不是他现在这条命。一百零五两的赏格挂在城门上,挂在瓮城墙上,挂在十字街口,人人都能看见。看得见的人越多,报信的人越多,他出门的路就越窄。
江彻靠着院门坐下来,把账本拿出来。
八月十八。城门榜,一百零五两。
他在这一行下面添了一句:赏银之数,与我寿余之数同。
添完他抬起头。院墙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长着一丛草,草叶上落着一只瓢虫,壳是红的,上有七个黑点。
他数了两遍,七个点。
七这个数跟九族遗器没关系,跟他也没关系。他数它,只是因为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数。
数完他把账本合上,从怀里摸出那三块碎玉。
玉是暖的。三块都暖,暖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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