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316 字
醒过来是八月初三。
雨早停了,药庐檐上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阶下的青石上,砸了不知多久,把石面砸出一个浅坑。江彻睁开眼,先闻见艾味,再闻见醋味,两样混在一起,呛得他偏过头去咳。
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落在枕边的粗布上,洇开一枚铜钱大的印。
「你醒了。」荆野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醒了别动,我把粥端来。」
荆野是外门同窗,跟他同一年进的赤鼎堂,睡他上铺。江彻看见他左胳膊上缠着布,布上有血渗出来,渗成半个巴掌大。
「你伤了。」
「下第二层找你的时候摔的。」荆野笑了一下,「你在第三层躺了五天,我背你上来,肩膀磨掉一层皮。这事你别往外说,说了我也得上榜。」
「五天。」
「七月廿九夜里下去,八月初一早上我下去找,初二找了一天,初三早上才在第二层水窖边上摸到你。」荆野把袖子往上撸,露出胳膊上那块布,「你躺在水窖那道石门外头,脸朝下。我把你翻过来的时候,你手里攥着一把灰,攥得死紧,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灰呢。」
「我倒了。」荆野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看着就是灰。倒完我还拿水冲了手。」
江彻没说话。他把左手抬起来,摊开。掌心靠虎口那一块,今天早上洗过,可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黑。他抠出来,捻了捻,捻不开。
「什么榜。」他问。
荆野没答,转身去端粥。
江彻撑着坐起来。他抬手摸头,摸到左边鬓角,指头底下有一缕头发,比别的硬。他捏住,拔,拔下来一根。
一根白的。拿到眼前看,白到根,长一寸二。
他要镜子。药庐的案上有一块磨得发花的铜镜,径四寸,边沿磕掉一角。他举起来照,左边鬓上一小撮,白得扎眼。他一根一根拔,拔一根数一根,拔到第七根的时候,指头开始抖,就停了。
七根白鬓发,压在他手心底下,像七根细针。三年之前他的头发是黑的,黑得发硬,去年冬天开始变软,变软以后就一根一根地白。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病,他只知道每一根白的都白到根,白到根就再也黑不回去了。
粥端来了。荞麦掺了一把碎米,稠得能立住筷子。江彻喝了两口,把碗放下,问荆野要他的账本。
账本在荆野怀里揣着。蓝油布皮,三十二页,用掉十七页。江彻翻开最后一页,七月廿九那一行只有三个字:下第三层。他把这行的墨涂了,在旁边另起一行。
辛亥年八月初三,雨停,醒。
再往下写,就得算账。
三年前他进赤鼎堂外门那天,是戊申年冬月十一,下着雪。堂里给新弟子测寿,一人一支寿签,签是竹做的,长七寸,签上用墨写寿余的日数,写完拿火烤干,烤干以后墨就吃进竹里,抠不掉。
那天一共测了四十七个人。发签的老执事从头念到尾,念到他的时候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一万二千日。」
底下有人笑。四十七个人里,最多的那个是一万五千六百日,最少的是六千三百日,他排在第二十一位,不上不下。签发到手的时候他还嫌少,他把签揣进怀里,想着一万二千日是三十二年,三十二年够他走到化域。
这支签他一直收在账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今天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案上。竹片还是白的,被手摸了三年,摸出一层油光。
三年,他活过一千零九十五日。
天囚印发作一百零八次。每一次蚀寿一百日。一百零八乘一百,是一万零八百日。
一万二千,减去一万零八百,再减去一千零九十五。剩下的数写在纸上,是三个字也写得下的数。
一百零五。
江彻把笔尖在砚里按了按,把这三个字圈了三遍。圈完他抬头,问荆野今天是什么日子。荆野说八月初三。他翻历书,一页一页数过去,八月三十天,九月小,二十九天,十月三十天。数到末了他把指头按在冬月那一格上。
照这么推,那一日落在一百零五日之后,是冬月十九。
他把这行也写上:余一百零五日,尽于冬月十九。
后面还有一笔,是他记了三年的一笔。每日引气一百二十周天,一日不落。一千零九十五天乘一百二十,是十三万一千四百周天。十三万一千四百周天走下来,他停在感气第六重,一动没动。同批进门的薛弄,上个月已经筑纹第二重,在锻房带了三个学徒。
修为没涨一分。寿元少了三万倍的气力。这笔账他算了三年,今天才算到头。
他往回翻账本。翻到前头那些页,每一页上都有一行一样的字:引气一百二十周天,气散。这行字他写了三百多遍,写到后来他自己都烦了,改写成两个字:照旧。
再往后翻,是他记的发作。第一次是戊申年腊月初七,正在锻房拉风箱,风箱拉到一半,后颈烫了。他把这一次的日期、时辰、走了几寸、退回用了多久,全写下来。往后每一次都照这个格式写。写到第一百零八次的时候,格式已经熟得不用想。
第一百零一次那天下着雨。他记着那天的雨,是因为那天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笔,那一行字写得歪。
外门教习在他册子上写过一条评语,四个字:勤而无效。这四个字他记了两年。去年秋天新来的教习换了评语,改成一个字:废。
荆野在旁边看他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岑七前天就在问,你下去了没有。」
「前天是初二。」
「初二早上问的。」荆野端起空碗,「我说你病了,在药庐躺着。他哦了一声,让我替你把锻房的锤还了。」
江彻握笔的手停住。
「锤我还没还。」荆野把碗放下,声音压低,「我说的是替你还,不是我已经还了。你自己想去。」
江彻明白他的意思。岑七初二就派人看过他那间屋,屋里没人,才来问。荆野拖了两天,把锤留着,是给他留个回来的由头。
「你那间屋的锁我换了。」荆野站起来往外走,「旧锁我扔了。你要是回去,用新锁;你要是不回去,就别回去了。」
门帘落下来。江彻坐在案前,把账本合上。
合上之前他又翻开,在「尽于冬月十九」下面添了一行。
明日去执役房,找岑七。
他空着手上来的,铁髓没取到,温脉香自然也没有。但他得让岑七以为他取到了。岑七手里有第二枚温脉香的可能性他没有,岑七手里有他想知道的东西的可能性他有。
窗外檐水还在滴。江彻把那七根白鬓发一根一根摆进账本的夹层,摆成一排,然后吹了灯。
灯灭之后他摸了摸怀里。三块碎玉,用一块旧布裹着,最厚那块两分,最薄那块薄得像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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