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 2675 字
八月二十，天亮前。
江彻在旧水道出口等到卯时。水道是当年窑场排水的暗渠，半截露在地面上，出口在江边一片芦苇后头。他在渠里蹲了半夜，腿泡得发白。
祈霜是辰时来的。她从上游一条小船上下来，船是渔船，船头挂着两只破筐。
「你身上有血。」她说。
「不是我的。」
她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看了看右颊那道伤，又看了看他的脖子。
「多了一条线。」她说，「你后颈那圈灰，左边那条裂缝，比我上次看见时长了。」
「长了多少。」
「半分。」
「船是哪来的。」江彻问。
「上游三里的周老六。」祈霜说，「一次八十文。今天我加到一百五十文，多出的七十文买三件事：不出船，不看人，不问去哪儿。」
「他为什么肯。」
「他儿子今年十四，去年冬天在江上冻坏了一条腿。」祈霜说，「八十文是船钱，七十文是药钱。他不知道船上坐的是谁，他只知道今天能抓药。」
江彻点头。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芦苇上：三块碎玉、断环、石胎香、小瓷瓶、灰布鞋、斑竹杖。
摆完他先算陶叟的账。
炉九百文，未赔。赤芥粉两钱，一钱一百二十文，共二百四十文。新炉四百文，是赊的，月底到期，他身上有二十三两碎银，还得起。合香学了九日，工钱三百文一个月，按九日算九十文，没领。
他把这几笔加了一遍：九百加二百四十加四百加九十，一千七百三十文。
「你算什么。」祈霜问。
「欠瞎子的账。」江彻说，「一千七百三十文。账在这儿，人不在了，账不能销。」
「人不在了，账记给谁。」
「记给找到他的那一天。」
祈霜没再问。
「陶叟没了。」江彻说，「他替我挨了一掌，掌是裴雍的。裴雍不是感气境，也不是筑纹。他一掌能拍碎窑壁。」
祈霜蹲下去，把那只灰布鞋翻过来。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脚心那个位置磨穿了。
「瞎子的鞋。」她说，「鞋底磨穿的地方，是脚心，不是脚跟。脚跟先落地的人，磨脚跟；脚心先落地的人，磨脚心。这个人走路不落脚跟，走了二十六年。」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祈霜说，「我只知道这一掌若是拍死了他，他身上会有尸首的味道。我闻不到味道，这里只有窑灰味和你的血味。」
江彻把石胎香递给她。
「九个孔的那一块。」他说，「你要的。」
祈霜接过去，掂了掂，没有打开油布。
「你挖出来了，为什么不自己用。」
「陶叟说，九个孔不能对着人。」江彻说，「我不懂这句话。」
「我懂。」祈霜把香收进怀里，「九个孔对着九个族。石胎香不是压印的药，它是引子。孔对着谁，就把谁的那一半引出来。引出来一半，另一半就得找过去。你要是用它，我的那一半会先炸。」
江彻坐在芦苇上，把账本翻开。晨光很淡，字迹看不太清，他还是写了。
「少一个孔呢。」
「少一个孔也是引子，只是引得慢。」祈霜说，「赤鼎堂那张榜上写你盗了秘器，他们这么写，是因为他们真以为你手里有一件。你要是拿着石胎香露面，就等于替他们把这句话坐实。」
八月十九夜，陶叟不见。
写完他没有合上。他往回翻，翻到八月初三那一页：余一百零五日，尽于冬月十九。
今天是八月二十。
他把指头按在历上数：八月还剩十一天，九月小二十九天，十月三十天。十一加二十九加三十，七十。一百零五减七十，三十五。冬月十九是第三十五日。
还剩八十九日。
「我改不了这个数。」他说。
「改不了就别改。」祈霜说，「你要是能改，九族遗器就不值钱了。」
江彻把账本合上，塞回怀里。他站起来，往城里看。
坼津城的城墙在东南方向，隔着三里地。城墙上的旗还没挂起来，城门那边却已经排了队。队伍很长，从城门洞一直排到护城河桥头。
「今天城门要查得严。」祈霜说。
「有人替我查过了。」江彻说，「乔三昨夜把帮里的木牌给了我三块。三块牌三个名字，都不是我的。可牌是断橹帮的，断橹帮今天已经被围了，牌子未必管用。」
「还有别的路吗。」
「有。」江彻说，「旧水道通江，江上有渔船。走水路不用过城门。」
祈霜看着他。
「你要走水路，就走不成你答应过的事了。」
「我答应过什么。」
「你答应过贺九，修好环以后在他屋里说一句为什么要修。」祈霜说，「你昨天没说。」
江彻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断环从颈上取下来，塞进怀里，又把斑竹杖提起来。
「我回去一趟。」他说，「半个时辰。你在第三根桥桩那儿等我，等到辰时三刻。过了辰时三刻我没来，你自己上船。」
「裴雍在城里。」
「裴雍在城里，贺九的屋在货栈后院。货栈后院只有一条路，路上有十七个人。」江彻说，「十七个人守一条路，守的是进来的人，不是出去的人。我进去容易，出来难。所以我只说一句话就走。」
「一句话要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有半刻钟是说那句话。」
祈霜没再拦。她把渔船的缆解开，只留一条绳搭在桩上。
「辰时三刻。」她说，「过了我不等。」
江彻往回走。他没走城门，他从旧水道倒回去，走渡口下游的芦苇滩。芦苇滩退潮时能走，走二里进旧木场，再沿堤脚进货栈。
货栈后院的路果然被堵了。院门外六个人，三个赤衣，三个巡检司的。江彻绕到后院西墙，从那棵老槐树上翻进去。
贺九的屋门开着。
屋里没有人。桌上两只粗瓷碗，一只盛酒，一只空着。酒面上浮着几粒米，跟八月十二那晚一样。
江彻站在门口，把断环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我修它，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这截铁。」他说，「我要拿它去换我娘的下落。修好一件，天囚印裂一线；九件齐了，我娘走过哪条路，就有人告诉我。」
屋里没有人答。
他把碗里那口酒喝了。酒还是兑了水的，涩。
喝完他转身出去，从老槐树上翻墙。落地时，他听见院里有人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沿堤脚往下游跑。跑到旧木场，他听见身后追来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往货栈，一拨往江边。
辰时三刻，他到了石桥。
祈霜不在桥桩边，渔船也不在。
江彻站在第三根桥桩旁等了十息。
第十息，芦苇丛里伸出一只桨。
「上来。」祈霜在船上说，「我听见城里敲了三下鼓。三下是闭城。」
江彻跳上船。船一丈二长，舱里有半舱水。他抓起破筐往外舀了十七筐，舱底还剩一层。
船尾坐着周老六。老头穿蓑衣，一只脚裹着布，另一只脚光着，没回头，也没问江彻是谁。
「往哪儿。」
「往北，先出三十里。」祈霜说。
「三十里加四十文。」
「加。」
橹摇起来。江彻坐在舱底数橹声。橹一摇船走三尺，他数到第四百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坼津城。
城门洞那边，人群忽然散开。四个兵丁从门里出来，抬着两块木牌往桥头去，桥头的人被赶成两列，一列进，一列出，出的那一列要挨个验路引。
城门上头挂出新的一面旗，旗是白的，边上一圈黑。旗还没有完全展开，风一吹，露出上头四个字。
再远一点，瓮城外墙贴着一张新的黄榜。榜是今早贴的，浆糊还湿，纸面被日头照得发亮。
榜上前三行还是通缉，第四行另起，字比前三行大。
神魔将临。
江彻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就着舱底那点水光添了一行。
辛亥年八月二十，出坼津，往北。身上剩八十九日。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橹声正好数到第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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