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2367 字
八月初三傍晚,江彻去了执役房。
左肋还疼,是第一层那跤摔的,深呼吸时像有根线从肋骨缝里往里拽。他一路贴着墙走,走十步歇一次,歇的时候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十二次再走。
执役房的门开着,里头没人。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墨还没干。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册子最上面一行的名字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后面跟着「罚扛石三月」。
他没进去。他转身往回走。
回药庐得穿过外院的东墙根。东墙根下挂着一块木牌,黑漆,高六尺,宽三尺,四角钉了十二枚铁钉,钉头都锈成了暗红。这是赤鼎堂的除名榜,每月换一次漆,字用白灰填,填完拿布擦,擦到字口发亮才算完。
江彻在这块牌子底下站了三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上头。
今天他在上头。
榜上一共十三个名字。他在第十一行。
「江彻,外门,私启封地,坏禁,逐出。」后头另起一行,小字,写的是日期。
辛亥年七月廿六。
江彻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看完他往上看。
第三行写的是霍二。第七行写的是焦九。这两个名字他认得:霍二和焦九,就是岑七说的「前头下去过两个」里的那两个。霍二是己酉年冬下去的,焦九是去年三月下去的。两个人都没上来,两个人的名字都在榜上,罪名也都一样:私启封地,坏禁,逐出。
霍二那条下面写的日期是己酉年腊月初三。焦九那条下面写的是庚戌年三月十九。
江彻把这三行在心里排了一遍。三个人,三条罪,三个日期。霍二和焦九的日期,都在他们下去之后:人下去,人没上来,堂里等几天,把名字写上榜,这说得通。霍二等了十一天,焦九等了九天。
只有他这一行是反的。他七月廿五才被叫住,七月廿九才下去,榜却在七月廿六就把他除了名。他那时候还在锻房里给一把锄头开刃。
他伸手,用指尖在「廿六」两个字上抹了一下。白灰沾在指腹上,细,滑,抹不掉。
他是七月廿五傍晚被岑七叫住的。木牌上写着三日期限,七月廿六、廿七、廿八。他是七月廿九夜里下的第三层。
他七月廿九才下去。七月廿六,他的名字就已经上了榜。
也就是说,岑七把他叫住、把木牌递给他的第二天,赤鼎堂就把他除了名。那时候他还睡在上铺,还在锻房里给一把锄头开刃,还不知道自己会在三天后下到第三层。
有人替他先把罪名写好了。
江彻伸手,用指尖在「廿六」两个字上抹了一下。白灰沾在指腹上,细,滑,抹不掉。
身后有脚步声。两个人,穿执役的灰袍,腰上挂着丁字号的铜牌,手里各拿一把铁尺,铁尺长二尺四,尺头包铜。
「江彻。」
江彻没回头。他把沾了白灰的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擦出两道白印。
擦完他抬头,看了一眼榜上那十三个名字里剩下的几个。有几个他认得:第六行那个是去年偷了丹房半两辰砂的,第九行那个是跟执役打架打断了人两根肋骨。这些人都是犯了事才上榜。
他把这一条记下来:十三个人里,只有他、霍二、焦九三个人的罪名是「私启封地」。
「上榜的人,跟我们走一趟。」后头那个说,「走留全堂的规,不绑,你自己走。」
「去哪儿。」
「留过堂。过完堂,发落。」
江彻慢慢转过身。他看清了两个人的站位:前一个离他八步,手垂着;后一个离他五步,铁尺已经抬起来半尺,是准备往肩上落的架势。留过堂的规矩是不绑,可是不绑的人照样能被打断腿,打断了抬过去,也算走了一趟。
「我左肋断了。」他说。
「那我们扶你。」
前一个往前走了三步。
江彻把腰后的短錾抽出来。錾头卷了刃,长一尺,是他在锻房使了两年的家伙。他没往前挥,他往自己左肋上按了一下,按得重,疼得眼前发白,白完之后,他的呼吸反倒顺了。
疼能压住疼。这条规矩他用了三年。
他迎着前一个人走过去,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往右边一偏,让开铁尺落下的那条线,同时把短錾从下往上划。錾刃卷是卷了,划开皮肉还是够的。前一个人手腕上开了一道口子,血冒出来,铁尺当啷落地。
后一个人的铁尺已经到了。江彻拿左肩去接,接住了一声闷响,左肩往上顶,顶开半尺,转身就跑。
他跑进东墙根的那条夹道。夹道宽四尺,堆着换下来的旧木料,他踩着木料翻上墙头,翻的时候左肋疼得他咬破了舌尖。墙外是乱石坡,坡上长着齐腰的荒草。
草里蹲着一个人。
「这边。」荆野从草里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江彻落地,跪了一下,又站起来。荆野把包袱塞给他,塞完就往后退了两步。
包袱里两件旧衣,半袋麦饼,数了数是十二个。另有一个布包,包着一百四十文。
「你三个月的月钱。」江彻说。
「我攒了七个月。」荆野说,「你别还了,还了我也不收。」
江彻知道这话的意思。荆野的月钱是一百四十文,七个月是九百八十文,他给了江彻一百四十文,是把自己攒的七分之一塞了过来。江彻把布包捏了捏,没推。
「我送你到这儿。」荆野往坡下看了一眼,「再往下送,让人看见,我也得上榜。你别往北走,北边是官道,官道上有堂里的哨。你往西,出城六十里是坼津渡,那里扛包的不要路引。」
「六十里。」江彻说,「我走两天。」
「你走三天。」荆野说,「你左肋那根要是断的,走快了会戳进去。你要是觉得胸口发闷,就坐下,把上身往前伏,伏到膝盖上,别往后仰。」
江彻看着他。荆野的娘是城里药铺的伙计,这些话是从他娘那儿听来的。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那把短錾留在夹道里了。」荆野说,「我捡了,回头扔进炉里熔了。留着是赃。」
江彻点头。短錾上刻着他的号,锻房的铁器都刻号,刻号的东西认得出来人。
「坼津渡。」
「断橹帮的地盘。」荆野顿了顿,「你到那儿之后,别提赤鼎堂三个字。」
江彻点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锻房那把锤。」
「我替你还。」荆野说。
江彻没再说话。他往西走,走出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荆野还站在草里,人已经小成一团。
他一直走到天黑透。路上他把麦饼吃了一个,剩下的十一个重新系紧。走出三十里以后他坐下来,借着月光把账本翻开,在「明日去执役房」那一行的下头添字。
八月廿六已被除名,除名早于下洞三日。
他把笔按在纸上,没接着写。这一行的后头该写什么他想了很久:该写岑七为什么要在七月廿六把他除名,还是该写七月廿六那天赤鼎堂里出了什么事。
他最后写的是另一句。
活着,回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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