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2325 字
八月初五,坼津渡。
江是浑的,水面上漂着烂木屑和一层油花。渡口西边一条石堤,堤上搭着十三条跳板,跳板是杉木的,长三丈六,宽一尺二,被水泡得发黑,走上去软,软得能弹起来半寸。
盐包堆在堤下,麻布缝的,一包一百二十斤,封口勒三道麻绳。扛一趟三文,从堤下扛到船上,一日四十趟。
江彻领了号牌,一块木片,写着「三十七」。他把号牌塞进腰带,跟着人群上了第一条跳板。
第一趟他走得稳。第二趟也稳。到第九趟,他左肩开始发木,第十趟,木变成麻,第十五趟,麻变成疼。第二十趟他踩到跳板上一处烂的地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靠手撑住旁边的盐包才没摔下去。
旁边扛包的老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那包往上顶了顶,继续走。
第十九趟上跳板的时候,他前面那个人滑了一跤。那人叫老蔫,扛了十一年,五十出头,背驼得能放住一个碗。老蔫滑下去的时候把盐包护住了,人往旁边一歪,膝盖磕在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江彻放下自己的包去扶。老蔫摆手,自己撑着站起来,站起来以后先摸包,摸到包没破才摸膝盖。
「包破了赔六百文。」老蔫说,「膝盖破了不赔钱。」
「六百文。」
「盐一百二十斤,一斤五文。」老蔫说,「你自己算。」
江彻算了。一百二十斤乘五文,六百文。扛一趟三文,六百文要扛二百趟,扛五天。
他重新把包扛上肩。老蔫走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说:「你扛包的时候背是直的。扛过包的人背都弯,你不弯。」
「我以前扛过别的东西。」
「扛什么。」
「铁。」江彻说,「三年。」
老蔫没再问。
到第二十七趟,印发了。
后颈那道灰环烫起来的时候,江彻还在跳板中段。他蹲下去,把盐包卸在板上,两手撑住膝盖,低头。
九息。他数。第一息,第二息。第三息跳板在他脚下晃。第五息他听见自己牙在响。第七息,江上起风,风从裤腿灌进来,他打了个寒战。第九息,那道灰环走了半寸就停住,退回后颈。
退回去了。这一回没走到腰。
他数完第九息,站起来,把盐包重新扛上肩。起身的那一息他眼前发黑,黑里有一片亮,亮是一小块,在左边。他等了两息,黑退了。
老蔫从他身边过去,过去的时候用肩膀在他后背上顶了一下,顶得轻,是扶。
到收工,他扛了四十趟,一趟不落。领钱的时候,账房把铜钱数在他手心,一共八十四文。三文一趟,四十趟一百二十文,帮里抽三成,剩八十四文。
「抽三成。」账房说,「你新来的,抽三成算少的。干满一个月,抽两成。帮主上月发过话,抽成的钱三成入库,七成修堤,修了堤你们才有跳板走。」
「帮主。」
「贺九。」账房说,「你进了帮,迟早见。见了他别抬头看他的手。」
江彻把八十四文分成两摞,一摞五十,一摞三十四,分别塞进腰里两个口袋。
「为什么别看他的手。」他问。
「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指头。」账房说,「他自己砍的,二十年前砍的。你要盯着看,他就不高兴。」
江彻点头。他把两摞钱按了按,按平。
「你手抖。」账房抬头看他。
「第一天。」
「第一天能扛四十趟的不多。」账房把笔搁下,「你以前干过?」
江彻没答。
他往堤下走,走到盐包堆后面想找个地方坐,一个光头男人从堆后头转出来,堵住他的路。
男人左眉断成两截,一道疤从眉心斜上去,一直拉到耳根上,疤是白的,周围的皮是黑的。他脖子上挂一枚铜牌,铜牌上刻一个「断」字,字口里填着黑漆。
「乔三。」男人说,「这片的工头。」
「三十七号。」
「三十七号。」乔三往前走了一步,「我今天看你扛了二十七趟,第二十七趟你蹲了一会儿。蹲什么。」
「鞋带。」
「麻绳系的鞋,没有带。」乔三笑了一声,笑声很干,「你蹲下去的时候,脸是白的。脸白成那样的,我见过两种:一种是饿的,一种是身上有病。你不饿,你吃了两个麦饼。」
江彻看着他。
「你这号牌是我发的。」乔三说,「发号牌要记名字,你的名字我昨天就记下了。我今天一整天没说,是因为我想看你扛不扛得住。你扛住了。」
「扛住了怎么样。」
「扛住了,我给你换个活。」乔三把铜牌摘下来,在手里翻,「断橹帮有规矩,没根的扛包,有根的不用扛。每月初六,城里问根台开,帮里派人去测。测出根来的,进力字房,推绞盘,看货栈,一天两百文,日头落就收工。」
「初六是明天。」
「明天。」乔三把铜牌挂回去,「你去。你测不出根,你就在这儿扛,扛到冬天,扛到你的腰断。」
江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上一层薄茧,是锻房里握锤握出来的,握了三年,握出这样一层。
「测根要钱吗。」他问。
「帮里出。」乔三说,「帮里出钱,是因为帮里抽你的三成。你要是自己出,一百五十文,我不拦。」
江彻算了一下。他腰里八十四文,加上荆野给的一百四十文,一共二百二十四文。测一次一百五十文,测完剩七十四文,他得撑到下一次领钱。
「帮里出。」他说。
「聪明。」乔三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一句。你在问根台测出什么,别瞒我。瞒了我,我就知道你来坼津渡不是为扛包的。」
「我来坼津渡就是为扛包的。」
「是就最好。」乔三往盐包堆那边走,走了几步,声音飘回来,「赤鼎堂上个月除名了十三个人,名字我这儿有一张纸。你要是在那张纸上,你早该说了。」
江彻站在原地没动。
他腰里的两摞铜钱硌着腰。八十四文,和一百四十文。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后颈。那道灰环今天退回去了,退回的时候比平时慢,慢了大约两息。他记得上一次发作是七月廿九,那是第一百零八次。今天这次是第一百零九次,记在账上应该写成:八月初五,第一百零九次,退回。
退回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三年里他学过一条:印每退回一次,就往下走得更深一点,走得深了,下一次就不只是九息。
他从怀里摸出账本,借着堤上灯笼的光,在第一百零九次后面添了两个字:慢了。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江面。江上有船往下游去,船头挂一盏灯,灯影在水里拖出一条长的、碎的光。光碎在那儿,船走了它还不散,等第三条船过去,才被冲开。
他想起今天还没数日子。八月初三他剩一百零五日,今天是八月初五。
剩一百零三日。
明天初六,问根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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