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2527 字
八月初六,江彻跟着帮里的队进城。
坼津城从西门进,门洞里设了两道卡,一道查路引,一道查货。查路引的兵懒,看一眼乔三手里的牌子就放行。江彻走在队伍中间,头压得很低。
问根台在城东,一座青石砌的圆台,台高四尺,径两丈。台面上嵌着一块黄铜鉴,径一尺八,边沿磕出三道痕,鉴面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人的下巴。
台下站着二十几个人,都是各帮派来测的,也有自己掏钱来的。江彻数了数,二十三个。
测法简单:两手按在鉴面上,引气三息。有根的,鉴里起雾,雾的颜色分青赤白黄黑,颜色越正,根越好。没根的,鉴面什么也不起,干干净净,照见你的脸。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十五六的少年。三息之后,鉴里起了一层青雾,薄,但是匀。台上的执事记一笔:青根,中品。
第二个是赤雾。第三个也是青。第四个鉴里起了雾又散了一半,执事皱眉,记:杂根,下品。
第九个上去,鉴里起了雾,雾很厚,厚得像要漫出来。执事的手停在纸上,停了一息,写:白根,上品。
台下有人低低地喊了一声。江彻看见乔三在人群外头站着,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九个那个少年下来的时候,一个老妇从人堆里挤过去拉住他。老妇穿得破,鞋露着脚趾,她拉着少年的手一直抖。执事在台上补了一句:白根上品,入籍可报送三院,明年开春有院试。
老妇听完没说话,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三遍,擦完才敢去摸那张记着「白根」的纸。摸完她哭了,哭的时候没出声,眼泪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挂着。
江彻站在队伍里看。看了很久他才明白自己看的不是那对母子。他看的是三年前那支写一万二千日的竹签。
第十七个是断橹帮的,钱五,扛包扛了六年。鉴里起了雾,起了就散,散了又起,起了又散。执事写得快:漏根。
台下哄的一声。
「漏勺。」有人喊,「钱五是个漏勺!」
钱五从台上下来,脸涨得通红,走到人堆里,一脚把一只空筐踢出去两丈。
第二十一个,江彻。
他走上去,把手按在鉴面上。铜是凉的,凉从掌心往上行。他闭眼,引气。
气从丹田起,顺脊而上,过肩,到肘,到腕,到掌心。这条路他走了十三万一千四百遍,闭着眼也走得通。
第一息,鉴面起了一点白,像冬天玻璃上的霜。
第二息,霜化了,成了雾,雾往中间聚。
第三息,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是往外漏。江彻感觉自己的气从掌心出去以后,没有回来,全顺着铜鉴往下淌,淌进石头里,淌进地里。他拼命往回引,引回来的不到一成。
三息结束。执事把他的手从鉴上拨开,看了看鉴面,鉴面上还剩一层极薄的水汽,正在干。
「引得进去,存不住。」执事说,「漏根。」
台下笑起来。笑声是散的,从四面来。
「第二十个漏勺!」
「今天俩漏勺,一个钱五,一个三十七号!」
「那个木牌上写着三十七的,你叫什么?」
江彻站在台上,把手垂下去。他看见鉴面里映出自己的脸,脸很瘦,颧骨上一层皮,左鬓那一撮白的,在鉴里照得清清楚楚。
「江彻。」他说。
「江彻,漏根。」执事在纸上记完,把笔搁下,「漏根者不可修气,气入即散。你要是想在力字房干活,也行,推绞盘不用气,一天一百二十文。扛包是八十四文。」
「我去推绞盘。」江彻说。
「等等。」台下有人插话。是钱五。钱五挤到台前,仰着脸,「他也是漏根,他跟我一样。凭什么他能进力字房?」
执事不耐烦:「推绞盘是力气活,你扛包六年,力气也不差,你要去也行。」
「我不是要进力字房。」钱五说,「我是说,他凭什么今天来,今天就能进。我扛了六年。」
乔三在人群外头开口:「他今天扛了四十趟。」
钱五不说话了。
江彻从台上下来。他往台下走的时候,眼睛扫过台边的一排摊子。
台根下摆着四五个小摊,卖糖水的,卖旧鞋的,卖符纸的。最里头一个摊,铺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四只陶罐,罐高八寸,罐口封着桑皮纸,纸上写着名字,字写得歪。
摊主是个瞎子。
老头上身一件灰布褂,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塌下去,眼球在底下一动不动。他手边靠着一根斑竹杖,杖身磨得发亮,底端包了一圈铁箍,箍上敲出三个凹。
江彻走过摊前。
瞎子把头转过来,转向他这一边。
「你身上有碎玉味。」瞎子说。
江彻停住。
「碎了三天。」瞎子说,「碎的时候炸过,玉里有热,热没散干净。你怀里揣着三块,最厚那块你贴着肉放,另外两块跟铁放在一起。」
江彻的手往怀里挪了半寸,又停住。
「你谁。」
「陶叟。」瞎子说,「卖香的。」
「你闻出来的。」
「我眼睛坏了二十六年。」陶叟把手往陶罐上一搭,「鼻子替我长。你过来,我跟你做一笔买卖。」
「我没钱。」
「我不要钱。」陶叟说,「我要你一句话。」
江彻站在摊前没动。台上的执事还在喊下一个的名字,第二十二个,第二十三个。风从东边过来,把蓝布掀起一角,四只陶罐上的桑皮纸一起响。
「什么话。」江彻问。
陶叟把头偏了偏,像是在听风。
「漏的东西,得用补的法子。」他说,「堵是堵不上的。你今天在台上被人笑了,笑的是你的根。可你回头想想,这三年你漏掉的东西,真是你的根漏掉的吗。」
江彻看着他。
「我身上有碎玉,是我娘留的。」他说,「碎了三天,碎的时候炸过。」
「我知道。」陶叟说,「我刚才说了,我闻见了。」
「那你闻不闻得出来,是谁替我挡着那道印。」
陶叟没答。他把四个陶罐一个一个推回原位,推到第二个的时候,罐底在蓝布上蹭出一道湿印。
「我闻不出来。」他说,「我只能闻出活的,闻不出死的。替你挡的那个人,要么还在,要么不在了。在的话我闻得到,不在的话我闻不到。我今天没闻到你身上有第二个人。」
江彻站在摊前,把这句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明日辰时,我在坼津渡的棚子里。」陶叟把斑竹杖往怀里收,「你要是想学怎么补,就来。来了我教你合香,管你两顿饭,一个月三百文。」
「三百文。」
「三百文。」陶叟点头,「比二百二十四文多。你身上有二百二十四文,我闻得出来,铜臭味隔三步就闻得到。」
江彻的手停在腰上。他没数过自己身上到底有多少钱,可陶叟说的这个数,跟他自己在心里记的数,一分不差。
「你要是嫌少,就接着扛。」陶叟说,「扛到冬天,你那七根白头发能变成七十根。」
江彻没接话。他往台下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陶叟已经把头转回去了,手在四只陶罐上挨个摸过去,摸到第三只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罐口那张桑皮纸重新压实。
回到渡口已经过了午。江彻在账本上添了两行。
八月初六,问根台,漏根。
剩一百零二日。
第二行他写完就合上了账本。他坐在盐包堆上,看着江面上的船,一直坐到日头偏西。
明日辰时,坼津渡,陶叟的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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