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2432 字
棚子在渡口下游,离堤半里,是拿旧船板搭的,四面漏风,顶上盖着一层油布,油布压了七块石头。棚里一股味,说不清是香是臭,闻久了发甜,甜里带苦。
八月初七辰时,江彻到了。
陶叟已经在里头。他坐在炉边,炉是陶的,一尺六高,炉膛裂了三道缝,缝里塞着泥。他手上没闲着,正在碾一味药。碾是青石的,槽深一寸,碾轮径六寸,轮上刻着防滑的横纹,磨得只剩浅浅几道。
「来了。」陶叟头也不抬,「门口左边第三块石头底下,有一把扫帚。先把院子扫了,从东往西扫,别逆着风。」
江彻去找扫帚。棚外确有一块石头压着一把竹扫帚,扫帚苗只剩半截。他从东往西扫,扫出三堆东西:碎贝壳、烂草绳、一地晒干的鱼鳞。鱼鳞扫到一起,有一小捧。
扫完进棚,陶叟让他洗罐。
架子上一共十二只陶罐,高八寸,口径三寸,罐口都封着桑皮纸。陶叟让他把每只罐里的剩渣倒出来,倒进一只木盆,再用清水涮三遍,涮完倒扣在架子上晾。
江彻洗到第五只的时候,闻到一股凉味,凉得刺鼻。
「第五只里是什么。」
「阴沉屑。」陶叟说,「长在阴石缝里,三十年结一次。你闻着凉,是因为它生来就在背阴处,没见过一天日头。」
江彻把第五只罐扣好,接着洗第六只。
洗完十二只,日头已经上到头顶。陶叟给他盛了一碗粥,粥里有鱼。吃完,陶叟让他坐着,开始说合香。
「合香不是炼丹。」陶叟说,「炼丹是把药熬成丸,靠火。合香是把药合成气,靠香。药进了肚子,走的是脾胃;香进了鼻子,走的是气脉。你身上那条路是漏的,脾胃那条路没漏。」
江彻听明白了。这是说,他吃丹药没用,闻香有用。
「香分三段。」陶叟伸出三根手指,「头香、体香、锁香。头香定它的性,性错了,后头全错;体香载它的气,气足不足,看体香配得匀不匀;锁香封口,封得紧,香才能停在你身上不走。」
「头香怎么定。」
「闻。」陶叟说,「今天不教你别的,教你闻。我架子上十二味,你一样一样闻,闻完写下来,一味一页。写三样:凉或温,厚或薄,走哪条路。走哪条路你写不出来就空着,空着不丢人,编才丢人。」
江彻开始闻。
第一味是干的,闻着像烧过的草。他写:温,薄。
第二味冲,闻一口鼻子发酸。温,厚。
第三味凉,凉到后脑。凉,薄。
第四味闻着像潮湿的土,闻久了舌根发苦。凉,厚。
第五味是阴沉屑。他把鼻子凑近罐口,只吸了半口,后颈就动了一下。
第六味几乎无味,凑到罐口三次都闻不出,第四次才闻到一点甜。温,极薄。
第七味是松脂霜。罐口的桑皮纸上写着这三个字,字写得比别的都重。他闻了一口,闻出一股松节的气味,气味往上走,走到眼眶后面就停住。温,厚,走上。
写完第七味,他抬头。
「第七味为什么写重。」他问。
「那一罐贵。」陶叟说,「一两三百文。你闻一口,就是一钱。」
江彻把笔放下。他把第七味那一页写完,把罐口那张纸重新压平。
不是烫,是动。那道灰环往左挪了半分,挪完又回来。
江彻把罐口盖上,坐着没动。
「第五味,你多闻了半口。」陶叟说。
「它凉。」
「凉的东西压不住你身上那道印。」陶叟把碾轮推到一边,「热的东西也压不住。能压住它的,是跟它一样的东西。」
江彻没接。他低头写字,把第五味写成:凉,薄,走脊。写完他自己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傍晚,陶叟把工钱的事说了。
「一个月三百文,管两顿。柴房在后头,你自己收拾。白天跟我干活,晚上不许点灯熬药,你要熬我给你熬。」
「三百文。」江彻说,「扛包一天八十四文。」
「你扛了几天。」
「两天。」
「两天一百六十八文。」陶叟说,「我一个月给你三百文。你算得清,我就不用跟你多说。」
江彻算了一下。三百文一个月,三十天,合一天十文。扛包一天八十四文。他要是接着扛,一个月两千五百二十文。
「工钱是少了。」他说。
「是少了。」陶叟点头,「你在我这儿一个月,顶多攒三百文。你在堤上一个月,攒两千五百二十文,还多两块肩上的死肉。你要是想攒钱,回堤上去。」
江彻没回堤上。
他知道自己在算什么。他算的不是钱,是天数。堤上扛包一天要发作一次,每发作一次蚀寿一百日。八月初五那次是第一百零九次,退回的时候慢了两息。他身上剩一百零一日,要是天天扛包,这一百零一日顶不住三十次发作。
跟着陶叟,一个月三百文,不用扛包,发作能少。
「我留下。」他说。
「留下就先干活。」陶叟把碾槽推过来,「把这味碾了。阴沉屑,三钱。碾的时候慢,快了出火气。」
江彻接过碾轮。碾轮压在槽里,第一圈碾下去,阴沉屑碎成七八瓣,发出一声脆响。
「慢。」陶叟说。
江彻放慢。第二圈,碎屑压成粉。第三圈,粉里出来一层油光。
他碾了四十圈,碾完,手心全是汗。
天黑前,陶叟让他把碾好的粉装进一只小瓷瓶,瓶塞是软木的,塞上刻着一个「陶」字。装完,陶叟把瓶子收进怀里。
「这瓶不是给你的。」陶叟说,「是给一个人的。你明天替我送去。」
「送哪儿。」
「瓦窑沟。」陶叟说,「城北门外,旧瓦窑十八座,第七座。逢三六九开市,明天初九,开。你拿这瓶去找一个姓窦的瘸子,换了东西就回来。」
「换什么。」
「石胎香。」陶叟说,「三钱。他那儿有,别处没有。」
江彻把瓶子接过来,又放下。
「我换不来。」他说,「窦瘸子凭什么跟我换。」
陶叟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抖开,里头是一小片金箔一样的薄片,指甲盖大。
「这个给他看。」陶叟说,「他看了就知道是我。他要是问你要什么,你说只要石胎香三钱,别的不要。他要是加价,你别还价,你还不过他。」
江彻把薄片捏起来,对着门口最后一丝光看。薄片上什么字也没有,只有一层极细的纹,纹路走向跟陶叟碾轮上的横纹是一样的。
「这是什么。」
「香引子。」陶叟说,「一味香的头香。你拿好,丢了就换不成。」
江彻把薄片收进账本夹层。收好他站起来,走到棚外。
天已经黑了。江上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数了数是九盏。
他往回走,走到门口,陶叟在里头开口。
「江彻。」
「在。」
「碾药要慢。」陶叟说,「快了出火气。火气一出来,香就成了燥,燥的东西进了鼻子,走不了气脉,走心。走心的东西,救人不成,害人倒是快。」
江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他回柴房。柴房里有一张板床,床上铺着干草。他坐下,把账本翻开,在剩一百零一日那行下头添字。
明初九,瓦窑沟第七窑,换石胎香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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