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2398 字
八月初九,天黑透以后,江彻进了瓦窑沟。
瓦窑沟在坼津城北门外三里,是废弃的窑场,十八座旧窑散在沟里,窑口都塌了半边,塌下来的土把沟底垫得高低不平。沟里没有灯,只有窑顶的破洞漏下来的月光,一块一块摊在地上。
鬼市逢三六九开。规矩三条:不点灯,不问来路,以物易物为主,用钱加三成掩口钱。
第七座窑在沟中段。江彻摸黑数过去,数到第七个窑口,弯腰钻了进去。
窑里比外头暖。窑是个圆膛,径约三丈,膛壁上还留着一圈一圈的烧痕。地上铺着破席,席上摆着货,货与货之间隔三尺,摊主坐在货后头,脸都背着光,看不清。
江彻数了数,一共二十六个摊。
他按陶叟说的找姓窦的瘸子。走到第十四个摊,摊主是个瘦老头,右腿短一截,脚上绑着一块木头。
「窦瘸子。」
「坐。」老头说。
江彻把陶叟给的薄片递过去。老头接了,捏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陶瞎子让你来的。」
「他要石胎香,三钱。」
「有。」窦瘸子把手伸到席子底下,摸出一个木盒,盒是枣木的,巴掌大。他打开,里头躺着一块灰白的东西。
江彻看了一眼。
石胎香,灰白,形如小儿拳,表面有九个细孔,孔是通的,对着光能看见对面的亮。三钱重,掂在手里比看上去沉。
「八百文。」窦瘸子说。
江彻算了一下。八百文,加三成掩口钱,一千零四十文。他身上有二百二十四文,加上陶叟还没给他的工钱,一文都没有。他今天带的是那瓶阴沉屑粉和薄片,不是钱。
「我不是拿钱换。」他说,「我拿这瓶换。」
他把瓷瓶放到席上。窦瘸子拔开软木塞,闻了一下,又把塞子塞回去。
「阴沉屑三钱,碾了四十圈。」老头说,「碾的人手上有汗,汗气进了粉。这瓶值六百文。」
「差二百文。」
「差二百文。」窦瘸子把木盒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你要是加二百文,盒子归你。你不加,我收瓶子,你拿走两百文的货。」
江彻没说话。他伸手往怀里摸,摸到那块布包。布包里是荆野给的一百四十文,加上领的八十四文,一共二百二十四文。他要是全掏出来,够加价,还剩二十四文。
他把手停在怀里没动。
「我加。」旁边有人说。
声音从左边来。江彻转头。
左边第三个摊后头站着一个人,穿灰布短袄,袄子下摆扎进腰带里,腰上挂着一把刀。刀有鞘,鞘长一尺二,鞘口磨得发白。人看不出年纪,脸上一层灰,灰底下看得出眉眼很利。
「石胎香我要。」那人说,「我出八百文,加掩口钱,一千零四十文,现钱。」
窦瘸子把木盒往中间挪了挪。
江彻看着那把刀。鞘长一尺二,可刀柄那里露出的一截,短。他把眼睛往下移,看见鞘尾有一道斜茬,鞘是被人截短过的。
断刀。鞘一尺二,刀只剩七寸。
「你是断橹帮的?」窦瘸子问那人。
「不是。」那人说,「我是替人取的。」
「替谁。」
「不该问的别问。」
江彻这时候往前半步。他往前半步,是因为他后颈动了一下。
不是烫,也不是挪。是那道灰环往左边偏,偏了整整一分,偏完就停在那儿,不回。三年里它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偏法,它每次都是往下走,走完退回。
它今天不往下,往左。
江彻把眼睛抬起来,看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四目对上的时候,江彻看见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后。
「你后颈上有东西。」她说。声音低,压着。
「你耳后也有。」江彻说。
两个人站在第十四个摊前,谁也没再动。
窦瘸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把木盒往席子中间一放,手撑着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你们俩先商量。」老头说,「商量好了叫我。」
江彻没商量。他伸手去拿盒子。
那人也伸手。两只手同时落在盒子上,指节碰在一起。
碰上的那一息,江彻后颈上炸开一片热。
不是烫,是热,热从后颈往下灌,灌到脚心。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往左边拽,拽得他整个人往左边歪。他看见那个人也往他这边歪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灰环动了。它从后颈往下走,走了三寸,停住。
江彻跪下去。他跪下去的时候听见身边也有一个人跪下去的声音,两声,几乎合成一声。
第九息,那道灰环退回去了。退回的时候它往左偏了一下,偏完归位。
江彻撑着地站起来。他抬头,那个人也站起来了,一只手扶着摊边的一只陶罐,陶罐被她按得歪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等江彻再看席子,席子空了一块。
木盒没了。瓷瓶也没了。窦瘸子也不见了,第十四个摊上只剩一块破席,席角还压着一小片碎瓷,是刚才那只被按歪的陶罐磕下来的。
「他卷货走了。」那个人说。
江彻跑出窑口。沟里黑,月光一块一块,他踩着亮的地方往前跑,跑出二十步,被石头绊了一下,跪在地上。
他爬起来接着跑,跑到沟口,沟口一个人也没有。
回到第七座窑,那个人还在第十四个摊前站着,手里捏着那片碎瓷。
「他早就把货收好了。」她说,「你我一动手,他就知道这生意做不成。他等的就是这个。」
江彻站在窑口喘气。喘完他走过去,站在她对面。
「你耳后那道,什么时候有的。」
「七岁。」她说,「你后颈那道呢。」
「十六岁冬月。」
「你比我晚九年。」
江彻看着她。她脸上那层灰在月光下是青的,青得发暗。她的手一直没离开腰间那把断刀的柄。
「石胎香没了。」他说。
「没了。」
「你为什么要石胎香。」
「压东西。」她说,「你呢。」
「一样。」
她把碎瓷扔在地上,转身往窑外走。走出五步,她停下,没回头。
「明日戌时。」她说,「西门外石桥,第三根桥桩。」
「你去那儿做什么。」
「我告诉你石胎香还有一块在哪儿。」她说,「你告诉我你那道印是谁给你种下的。」
江彻站在原地没回答。
她走了。窑里只剩下江彻一个人,和二十五个摊主背对着他的脊背。他蹲下去,把那片碎瓷捡起来,碎瓷是白釉的,边上有一道蓝,蓝得像窑火烧出来的。
回到棚里已经过了子时。陶叟还没睡,坐在炉边。
「换来了。」陶叟说。
「没换来。」
「我知道。」陶叟把碾轮推到槽里,「你身上多了半个人的味。你进门的时候我就闻见了。」
江彻站在门口。
「她身上有跟你一样的东西。」陶叟说,「一样的东西碰一样的东西,会响。你们两个今天在沟里响了一下,我在这儿都闻见煳味。」
江彻没说话。他走到柴房门口,又停下。
「陶叟。」
「嗯。」
「你要石胎香做什么。」
陶叟没答。他把碾轮往前推了一圈,石槽里空空的,碾过去只发出一声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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