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2692 字
八月十一,他把第二块废铁埋进炭里。
这一块比昨天那块薄,是从一只断锚齿上截下来的,二斤四两,铁里有三处砂眼。他把炭压到半膛,拉风箱,拉到三百下,铁软了。
昨天那道纹还在砧上。他把带纹的铁条摆在旁边,作为比照。
江彻今天锤得比昨天快。他以为自己知道路了。
锤到第六十下,白线起来了,起来有两寸。
锤到第八十下,白线断了。
他把锤放下,喘了一口气,重新锤。第一百下,白线起来一寸。第一百二十下,白线又断。
断了四次以后,他明白过来:昨天那条路不是今天的路。废铁换了,纹路就换了,昨天找的那个点,今天不在这儿。
他停下来,把铁重新埋进炭里烧,烧到亮红,再拿出来锤。
第一百五十下,白线起来三寸。
第一百七十下,白线断了。
江彻这时候身上开始发冷。他知道这个冷不是冻的。他把锤放下,坐在砧边的木墩上,低头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第九息,后颈那道灰环没有动。
数到第二十息,还是没动。
他站起来,重新举锤。
第三百下,江彻的左肩开始抽搐。他把锤换到右手,单手举。
第三百二十下,白线起来五寸,亮得比昨天那条还匀。
第三百三十下,线头自己往前爬了,爬到七寸。
爬到九寸,是第三百四十下。
只要再锤二十下,就能过一尺。
江彻举锤。锤头四斤,木柄二尺四,他举到一半,后颈上炸开一片热。
这一回不是跳,也不是挪。是那道灰环整个翻了过来,从后颈往后背铺下去,铺过肩胛,铺过腰,铺到尾椎。九息的规矩没了,它这次不走九息,它一息走到底。
江彻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声响。他松开手,锤落在砧上,砧上的铁被砸扁了半寸。
他向前跪倒,两手撑地。
眼前先黑,黑里出现了一片亮。
那是一片浅滩。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是灰的,水底是黑的沙。浅滩上结着一层薄冰,冰是透明的,透过冰能看见下头的黑沙。
冰下有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从远处往这边来。它走得很慢,走了很久,走到他站的地方底下,停住。
然后冰裂了。
裂开的地方是一个圆,圆里冒出水泡。一个人从水里上来。
江彻看不见她的脚,她从水里起来的那一段是空的,往上才渐渐成形:一件青衫,衫色褪得厉害,腰上系一根旧带,带子打了个死结。再往上是肩,是脖子,是脸。
是个女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眉眼很淡,淡得像画坏了以后又擦过一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木簪是枣木的,长五寸,簪头刻了一道横纹。
她左手腕上有一圈白痕,白痕很宽,宽得像常年戴着什么,戴了很久以后取下来留下的。
「你醒了。」江彻说。
「我没有醒。」她说,「我只是浮上来一会儿。水下冷,我在水下待了三年,冷得厉害。」
「你是谁。」
「阿箬。」
江彻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不记得这个名字,可他听见的时候,后颈上那道灰环动了一下,动得像是在认。
「你在我脑子里待了三年。」
「不是你脑子里。」阿箬说,「是你那道印底下。印压着你,我压着印。我睡了三年,是因为我快压不住了。」
「昨天那道纹。」江彻说,「我昨天在铁上锻了一道纹,纹成的那一息,印往上跳了半分。」
「我知道。」阿箬说,「那不是跳。那是它被顶了一下。」
「被什么顶的。」
「被纹。」阿箬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脚还是空的,可她走得很稳,「你听好,我只说一遍,我说完就得沉下去。你今天锤了三百四十下,锤不出第二道纹,是因为你还在锻顺纹。」
「顺纹是什么。」
「顺着铁自己的路走,走通了,起白线。」阿箬说,「顺纹能引气入器。器有了纹,能存气,能用气。这是天下所有人都在锻的纹,锻得好的,一器镇一城。」
「那我该锻什么。」
「逆纹。」
阿箬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她的小臂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她用右手指尖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
「顺纹是一锤一锤把点连成线,连完不留缝。」她说,「逆纹不是。逆纹每一锤都不落满,留三分力不下去。落七分,留三分。锤三百下,铁上就有三百个空。空连起来,是一条空线。」
「空线不是线。」
「空线是线。」阿箬说,「只是它里头没有东西。气走顺纹,是从这头进,那头出,出去就散。气走逆纹,走到空处,进去了,出不来。出不来,就存住了。」
「存住了,能治漏根。」
「能。」阿箬说,「你身上那条路是漏的,因为你身体里没有空处。逆纹在你身体里锻出空处,气就有了地方待。这不是治,这是补。」
「怎么在身体里锻纹。」
阿箬看着他。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左手腕上那圈白痕开始变淡。
「这个我今天不教你。」她说,「你才锻了一道顺纹,你连铁都还没摸透。你在铁上先锻十道逆纹,锻成了再问。」
「十道。」
「十道。」阿箬说,「你要是第十道还没成,你就别问了,问了也是白问。」
江彻往前一步。
「还有一句。」他说,「七月底我在黑石第三层,我昏过去之前,听见你说了一句。」
阿箬没说话。
「你说,别去第三层。」
浅滩上的水起了一层波纹。阿箬把头低下去,低头的时候,她那根枣木簪的簪头横纹在灰光里亮了一下。
「我醒晚了。」她说,「我沉得太深,浮上来要三天。你七月廿九夜里下去的,我八月初一才浮到能说话的地方。我说那一句的时候,你已经在第三层躺着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第三层。」
「因为我记得第三层是什么样子。」阿箬说,「九个方槽,三列三行。三个槽里有焦铁,六个槽是空的。空槽底下压着东西,压了很久了。」
江彻的后背发凉。
「那不是梦。」他说。
「那不是梦。」
「你还知道什么。」
阿箬抬起头。她的脸开始往下淡,从脚往上淡,淡到腰,淡到肩。
「还有一句,我得说。」她说,「你娘也走过这条路。」
江彻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走到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走过。」阿箬的声音也在淡,「你别问我她在哪儿。你要问,就先活过今年冬天。」
「冬天。」江彻说,「我活不过冬天。我剩九十七天。」
「九十七天。」阿箬说,「够锻十道逆纹吗。」
她笑了。这是江彻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很浅,浅得像水面上一下就没了的光。
「你算得这么细。」她说,「倒真像她儿子。」
浅滩塌了。冰合上,水退,黑沙露出来。江彻眼前一片黑,黑里有一点点亮,那点亮越来越远,最后没有了。
他睁开眼。
他是趴在地上的,脸贴着砧边的土。土是凉的,凉里带着炭灰味。他撑起来,吐出一口血,血落在土上,把灰黏成一团。
后颈上,那道灰环退回原位了。退回去以后,他数了数,这一次发作的间隔,比上一次短了两天。
这是第一百一十次。
他坐在木墩上缓了很久,缓到天黑透。起来的时候他把账本翻开,借着炉膛里剩的一点红,添了一行。
八月十一,第一百一十次。逆纹:落七,留三。
写完他没合账本。他把那三块碎玉从怀里掏出来,摆在地上。
摆完他愣住了。
碎玉是三块,可他昨天数的时候,记得最厚那块断口上的茬是白的,白得像刚掰开的生萝卜。今天这块断口上,那一道白不见了。
不是掉了,是化了。茬口上有一层极薄的东西,软,指甲一掐一个印。
他把玉举到眼前,用指甲挑了一点下来,捻开。
是蜡。蜡里混着一点极细的灰,灰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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