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3136 字
一瓢道人本名林衡,年少入道,习得道术。三十岁那年,师门遭遇兵祸以至零落,他便在各处行走。幸得祖师爷赏饭吃,他平日替人看宅、驱祟、渡亡,倒也能混个衣食无忧。
世人多以道号称他,本名反少有人知道。他自咸丰初年游历至光绪末年,其羽化前口述平生所亲历之异事,由后辈润笔成书。
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咸丰二年秋,一瓢道人游到山西某县,借住在城外一座土地庙。
住到第三日,县中官仓有人来请。庙祝寻到了正在做功课的一瓢,与他小声道:“听说近来县仓里有异,那陈仓书前番也请了僧道做法,只是全无用处,邪祟没除,人反倒被吓跑了。”
一瓢笑道:“世间邪祟之事,十有七八是人搞的鬼,待我看看便知。”
这便出去与仓吏相见,那人自称姓陈,乃仓中书办,专管粮食出入、账册。他满面堆笑:“久闻道长大名,只是道长仙踪不定,才叫我无缘相见。”
一瓢道:“陈仓书客气,若有难事,但说无妨。”
陈仓书一声长叹:“确实有难处相扰道长。仓里有粮廒,白日无事,但一过三更,便有翻谷之声。”
“先前有几个仓丁进去查看,说看见许多人坐在粮袋上,仓使前几日也寻了县内的僧道法师做法。”
“结果仓使和两位法师都被当场拖进了粮堆,头朝下倒插在了粮袋里,差点被谷子噎死。现在这三人还卧床不起。”
一瓢略做思量,问道:“那两位法师被拖时,邪祟可有显形?”
“或有或无,模糊得很。场上阴风大作,阴寒刺骨,把香烛都吹倒了。”
一瓢也不多问,收拾了法器,二人同去县仓。细细地探看一番后,他将阵书办叫到了一处方便之地说话。
“仓里怨气甚重,恐有枉死之魂在作祟。若要相解,我需要知晓近年来是何人死在此处,死前有何求?”
陈仓书干笑道:“道长做法把祟驱了就行,何必知道死人是谁?再说前两年本地受灾,城里也饿死了不少人,我也不知是谁的魂在此作怪。”
一瓢看他这种模样,便知胥吏定有猫腻,自古以来官仓中便多有两足硕鼠,他本也无意去深究这些腌臜事。只是佛讲因果,道讲承负,要做法事总得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无奈,他只得正色道:“这些枉死魂,皆是因执念太深而作祟,我需得知道他们生前所求,才好开解。”
陈仓书忙道:“我是真记不清也说不明白,你且稍待,我去寻老周来说,若是连他也不知,那更不会有别人知道了。”
这便将一瓢请入值房安坐,不多时,仓丁老周来见礼,自道:“小人守仓二十余年,许多事已记不清了,不知道长要问什么?若我记得,决不敢相瞒。”
一瓢道:“近一两年可有人死在仓里或仓外?”
话音刚落,陈仓书低咳了一声。
老周赔笑道:“道长明鉴,就两年前本地遭了大旱,境内各处都有些灾民饿死,只是这些人与我等无关,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为何找上门来。”
一瓢心中冷笑,看仓中人如此作态,此事定然掺合不得。这便道:“贫道学艺不精,有劳另请高明。”话说着,已将法器背在身上,大步往外走去。
哗啦啦一声响,数人跑了出来,将他拦住,抱着他的腰往值房推去。老周口中告罪:“道爷恕罪,非是我等知情不报,是着实不知。”
陈仓书拿着一锭银子,硬塞进他的怀里。“道长,法金好说,好说!”
一瓢见门内外已站了四个仓丁守着,便知道自己这一趟算踏进泥水塘了,只能无奈道:“我今晚先试试,若是驱不了,也别怪我。”
话说罢,将银子从怀中取出,放回到桌面上。
众人大喜,给他上了好茶好菜,请他在值房里等着。到了二更中,老周来请他去巡仓,与他小声道:“道长,就是东廒那边有动静。”
当夜三更,东廒果然有动静,门板晃动作响。
老周打着灯笼,跑得老远。
一瓢仗剑掐符,踩着禹步念着咒,小心地来到东廒门前。
“饿 .....”仓中喊饿声四起,还夹着几声小儿啼哭。再有类似扬沙声响,好像有人在铲着谷米,动静越来越大,不一会,便有米粒、稻谷从门缝下慢慢滚出,在门口溢成一小堆。
随着手中的符纸自燃,仓中动静渐渐小了下去。一瓢站在原地,细细地思量着,已心知是怎么一回事,当下便计上心来。
去寻到老周,与他道:“这是饿死之魂附在谷米中,明晚备下酒肉米饭祭祀。只是我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不好开解,只能勉力一试,请他们吃饱了离去罢。”
次日夜,摆好了祭祀之物,于二更末更起坛。香烛高燃,青烟袅袅,祭到了四更,饭食已失了香气,逐渐变得腐坏。
这一夜,仓中安宁。众人大喜,将银子再塞回了一瓢的兜里。待到了天亮,派了驴车将他送回土地庙。
庙祝赞道:“盛名之下无虚士,道长手段非凡。”
一瓢道:“此间事了,今日便告辞。”说罢,奉上一些香火钱后,便急忙走了。
当夜,值夜仓丁又听见仓里有动静,众人凝神一听,仓中只反复传出“吃不饱”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未几,便像有人在脑中说话。
不多时,县仓正门大开,仓丁们哭喊着逃出。又不敢擅离职守,只得在大门外硬挨了一宿。
次日,天一亮,陈仓书便奔出城去,刚进土地庙便大喊:“道长,那鬼祟还在,闹得越厉害了,这可如何是好!”
庙祝从后堂出来,惊道:“道长昨日午前便走了,说是此间事了,要继续云游了。”
陈仓书蹦起,急道:“他去哪了!”
“往南去了,没细说去哪。”
陈仓书急急回到了县里,寻到典史,请他派了马差往南去寻人。典史不敢怠慢,拨了两骑和一匹单马。陈书办又给二人塞了辛苦钱,小心地交待了一番。
那两个马差向南寻去,一路打听,终于在离县城五十多里的一处村子问到了人。在村老的带路下,寻到正在给村人打卦的一瓢。
这便不由分说,挽住他的手臂往外拖,急道:“道长,那鬼祟都快打出县仓了,且快快随我等回去。”
一瓢也不争执,与村人告了个罪,便乘上空马随他们走了。入夜前进了城。
借着余晖,他看到了几个人牵着黑狗,抱着大公鸡在县仓大门外徘徊。陈仓书几欲泪流,跺脚道:“道长怎走的这般急!这鬼祟还在哩!”
一瓢苦道:“这可不能怪我,你不与我说这中间的干系,我不好开解。”话说着,眼睛在众人面上溜了一圈。
陈仓书不悦:“道长休要乱说,灾年的死鬼与我等能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是听令行事,又不是我叫他们遭了灾。”
话音刚落,众人一拥而上,把一瓢架进了仓里。又七嘴八舌地把‘吃不饱'的事说了。
一瓢道:“他们的执念是落在仓中的粮米上,所以那些酒肉米饭反而吃不饱。趁天刚黑,你们快去取些米来。”
二更,仓门前架起大灶,用东廒里陈米蒸饭。临近三更,看灶的仓丁告了声罪,慌忙离去。而一瓢自在一旁摆坛行法。
不多时,仓门作响,有人影穿门而出,径直去了灶旁,围着米饭吸食。那灶火扑腾了几下,没几息就灭了。
有胆大的仓丁,将自己淋了一头狗血之后,趴在远处的墙头偷看。陈书办等人则在他脚下等着。
过了不久,那人下来,神情震撼,悄声道:“竟然是十余个鬼在排队吃饭,可惜那灶火熄得快,后面看不清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又听见里头传来阵阵喊饿声。仓丁们大骇:“这是吃不饱吗?”
里头又有咒令声起,几息过后,哭泣声便消停了。
一瓢出来与他们道:“此事仍未消解,他们是饿死鬼,生前执念便是以人身吃饱饭,把这执念了结了,他们自然消散了。”
“但鬼只能食气,不能吃阳间五谷。我有一法,名为‘借口’,就是叫他们附身,如此就能以人身吃米,了结执念。”
那一头狗血的仓丁惊道:“方才我看了是有十几只鬼,这是每鬼只附一个人,还是一群鬼附一个人呢?”
“一对一最好,若现在就要试,我可进仓帮你们搬米。”
陈书办急道:“那便今夜先试一人吧,若是有用,我明早就请县尊将犯人遣来附身。”
“好,你们自己选人,不要问我。”
一瓢数了两张符纸给陈仓书,道:“附身时要有人看着,免得鬼物做手脚叫人自残寻死。这些符可暂避鬼祟,这样你们站在旁边也无妨。”
说罢,自进去搬米了。不一会,有三人进来,那个涂狗血的仓丁已洗净了头脸,哭着求告道:“小人林二,还请道长护我周全。”
“你站到粮袋前,不要胡思乱想,我自保你无事。”
待一瓢行法,场间阴气四涌,人影又从门内走出,把这三人吓得当场跌坐在地上,尿湿了裤子。
林二全身打颤,白眼四翻,口中嗬嗬作响,不一会,便踮着脚尖站起,左摇右晃,向粮袋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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