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262 字
起先是小口地吃,后来越吃越急,竟两手抓着生米乱塞,再将头拱进粮袋里。
另两个仓丁看了一瓢的眼色,忙去将他按住拖了出去。众人给他喂粪水,倒挂起来,吐了好半晌。
待吐干净了,林二惊骇大哭:“他们认识我!他们认识我们!”
一瓢踱出门来,无奈道:“诸位,非是我多事,有很多事我情愿不知道。可若不把此事的关节说与我知,我实难做事。若着实不可言,那便另请高明,我把银子退还。”
众人默然,过了好一会,仍不作声。
一瓢取出银子,放在地上,拱手道:“告辞。”
老周一个飞扑,挡在他身前,将他抱住,眼却看向了陈书办。
见陈仓书别过脸点头,老周赔笑着把一瓢引到了院内角落,这才将前年大灾的旧事说出。
当年仓外聚集许多饥民,本已排好次序等粮,发到一半,仓使忽然以账数有误为由关仓。然后大门外巡场的捕快、弓手就把灾民驱散了。
但在后夜,却有好粮从县仓后门运出。
众人皆知,仓使和陈仓书也只是经手的人,而像老周这等仓丁,也不过是分了几两银子而已。
至于是谁下令关仓,无人说也无人问。只是那扇仓门,正是老周亲手关的。
一瓢听罢,心中有疑。第一夜探查时,他施展道术,便知这些鬼祟的执念落在仓中粮米上,原不必用酒食祭祀,更不必另蒸米饭,只须附身活人,吃上一口生米便可。
只是他厌恶这些胥吏,才故意演了这么一出。前日匆匆离去,也不过走出数十里,便留在道旁村中,料定官差迟早会来寻他。今夜又叫人蒸饭,也不过想再吓他们一回。
但此事却与预想的不一样。本以为这次再来,就能了结鬼祟的执念,但这些鬼若只是求食,今夜为何要害林二?
心中不解,只得再问老周:“听你所说,这些人就是领不到粮被饿死的。但我供了粮给他们,却又解不了怨,这是何故?你的话中可有疏漏?”
老周指天发誓:“苍天在上,我若有虚言,或是知情不报,就叫我饿死。”
无奈又等了一日,在值房中细细思量。第二夜,他并不摆法坛,只手持法器,静静站在东廒仓门前。而老周则将辟祟符挂在胸口,脸上抹着黑狗血,趴在墙头,远远地看着。
到了三更,东廒中又有了响动,却与前几夜不同。先是谷米翻动,继而传出木斗磕碰仓板的声音,响一下便停一阵,其间又有拖动麻袋、脚步来往之声。
仓中传出声音:“要发粮了吗?”
“快了,快了!”
“好!好!好!”
一瓢凝神再听。过了一会,仓中有人含含糊糊地喊了一个人名,随后便是一阵谷粒倾入斗中的声音。再过片刻,又叫了第二个名字。
那声音一个接一个叫着姓名,每叫过一人,便有谷米倾落之声,像是有人在领粮。如此叫了许多人后,倒谷米的动静停了。
一瓢凝神听着,只是这些名字大多说得含糊,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仓内忽有人急急问道:“我都记在册上了,怎么还没轮到我?”
并无应答。
又有一个妇人叫喊:“前面的都领了,怎么还没轮到我?”
还是无应答。
许多声音响起:“门怎么关了?怎么还没轮到我?”
“怎么还没轮到我!”
如此叫喊十多声,话声从凄凉到凄厉,再到如鬼哭,已不能入耳。远远的传到了外头,把蹲在墙下的县仓众人吓得奔逃。
一瓢无声长叹,至此才知,这些鬼祟的执念不是一顿饭,而是当年没有领到的那份粮。今夜,他们是因为执念而再现了分粮的场景。
他摇动三清铃,唱起经来。一轮唱罢,对仓内作揖,道:“诸位,今日请暂歇,明日我送你们超脱。”
此话说罢,仓中动静全无。
他走到外头,寻到了陈仓书,把他扯进值房,肃声道:“明晚若不能消解此事,便会统统化作厉鬼,到时鬼气四溢,县仓方圆百步不能活人。”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想不想活命?想活就把当年发粮的账册找出来,谁上了册却又没发粮,你们找出来给我。”
“道长慈悲,道长慈悲啊!”陈仓书跪地叩首。
“想活命就快去做事!”
陈仓书软着腿脚,把跑走的仓丁唤了回来,在各处值房翻箱倒柜。到了五更半,才把那日的名册找着。
账册被捧给一瓢后,众人又聚在一起细细查看,竟发现有三百余人未领粮。林二苦道:“道长说那鬼有十二个,可册上人名却有三百多,该怎么知道这十二人是谁?”
一瓢道:“只能用笨办法,三百多人全叫。若有回应就在册上勾去。”
陈仓书道:“明早我请县尊派十几个囚犯来,给他们附身。”
“正是,正是。”仓丁们点头如捣蒜。
“砰”的一声响,一瓢以掌拍桌,沉下脸道:“若想寻死就去找别人来代!”
陈仓书惊道:“道长,这是为何?”
“他们也恨你们闭门不发粮,让他们上你们的身,正好能化解一些怨气。若找别人来附身,他们定是不愿,再闹起来,可真就成了厉鬼!”
说罢,环视众人,道:“堂堂的县仓,难道找不出十二个人吗?放心,我定护你们周全。”
众人无奈,只得应下。
第二夜,有十二个仓丁聚在仓前。
一瓢又摆起法坛,照册叫名。每叫到有回应者,便有一个仓丁打摆子翻白眼,往嘴里猛塞一大口糙米。
粮入肚后,只片刻,鬼影便离体,对一瓢作揖后消散。到三更半,册上的名字尽数叫完,东廒终于无声。
众人捧着肚子,打着寒战,汗出如浆,瘫在地上。一瓢却掐着诀,道:“我看仓内还有一个半没走,前番也没有出来吃酒肉和饭。”
话音刚落,仓内有妇人道:“我母子二人没有入册,不敢吃官府的饭食,怕被老爷责罚。”随后便是小儿哭声。
“报上名来,我为你入册领粮。”
“陈王氏。”
“陈王氏,你与你儿皆有粮。”一瓢提笔写下了她的名,回头怒喝,“外面的进来两个!若敢耽误,后果自负!”
不一会,陈仓书和林二哭丧着脸进来。未久,母子二鬼消散。
从此常平仓再无异事。
其实那日不管附谁的身,都不影响鬼祟吃粮,只是一瓢对这些胥吏厌恶至极,故意叫他们吃一番大苦头而已。至于附身他人就会化作厉鬼之言,那更是戏言。
数月后,一瓢在别处听说,原仓使与仓书已经不再管仓,府里也派人来查过一次旧账。至于查到谁、查到哪一层,没有人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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