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2096 字
咸丰三年秋,一瓢道人行至河南某县乡间,在集市上支了个卦摊。
某日,有人与他说,西乡有座昭应庙,最近出了怪事,神明不显。庙祝听说他在此处,便托话请他帮忙去看一看。
次日傍晚,一瓢寻到昭应庙,绕着庙走了一圈后才进去。
庙祝冯老汉奉茶入座,略一寒暄,道:“咱这地方不大,香火却旺盛,昭应公也是独一号的神明,在他处并无庙宇。只是近来不知为何,神明有大半个月没显灵了。”
“怎么个不显灵?”
庙祝指着供台,叹道:“求签给的签文是答非所问,掷筊杯也是随意变来变去,起乩也全无动静。乡人都在传说,昭应公大概是被什么妖鬼压住,才不能显灵。”
“待我看一看。”
一瓢打开行囊,取出请神香,念咒行法。又到神龛后、梁上、墙脚各处察看。
到了入夜,庙祝奉上饭食,小心问道:“道长,可有查到什么?”
“庙内确实真灵不显,但是否有妖鬼作怪,还未可知。若真有妖鬼,大多也是夜里作祟,待我今晚守上一夜看看。”
当夜,一瓢又在殿内守了一夜,并无异常。天蒙蒙亮,他把在殿外张望的庙祝招进来:“没有妖,也没有鬼。”
“那怎么一点灵应都没有?”
一瓢看着神像摇头:“也没有神。”
“啊!”庙祝跌坐在地上。
到了午时,西乡的几个乡绅、有脸面的商户都来了。众人围着神像看了半晌,吵闹了起来。
有个商人怒道:“今年神诞时少供了一头猪,我就说不能省钱,把神给气走了!”
“非也非也,我看是前几个月修梁时动坏了风水。”
有人拧着庙祝的衣襟,切齿冷笑:“姓冯的,莫非是你贪了香火钱,触怒了神灵。”
庙祝连连告饶,喊道:“诸位都知晓一瓢道长的大名,今日他正在此处,何不请他想法子。”
这就去了厢房,把正在补觉的一瓢叫起。有商户不由分说,把一个银锭塞进他的袖兜,急道:“道长,我等仰仗昭应公保佑,买卖做得顺利,故平日敬神从不敢懈怠。”
“现在也不知原因竟遇上这等事,叫我等心神不宁,心里空落落的。还得劳烦道长,一定要把神明请回来。”
庙祝叫屈:“道长,我从未做下对神不敬之事,更不知神为何不在,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众人七嘴八舌,直叫一瓢脑瓜子嗡嗡响。他忙道:“诸位,我勉力一试,请让出道来,我要去开坛行法。”
一瓢到了殿内,点了请神香,烧符念咒,循着一点残余神气,走了十余里,在荒坡上找到一座废祠。祠中瓦漏墙歪,连香炉都缺了一只脚。
一瓢掐诀念咒,请了法眼。再睁眼之时,便看到一个头戴方巾,交领右衽的灰袍老人,正坐在门槛上,与他对视。
“道长若是来劝我回去,请免开尊口。”
一瓢行了个礼,道:“乡里人都说尊神被妖鬼困住了。”
“哪个妖鬼有这样的本事?我是自己走的。”
“好端端一座香火旺庙,神做得逍遥自在,怎就走了?”
昭应公怒道:“好一个逍遥自在,你要不要去当两天神?”
“不敢不敢,尊神若有忧心之事,不妨说与我听,我或能分忧。”
昭应公沉默良久,黑着脸说了很多话。
“庙中早年没有这么多事。遇上久旱、重病,或者有人要出远门,百姓才来求一回。后来香火渐旺,来的人越来越多,所求之事也越来越难办。”
“一个月前便有个懒汉,拿着两个冷馒头来供,开口便求我许他五百两横财。庙祝问他有何营生?可有本钱?那懒汉不悦,竟说若是有办法发财,自己何必来求神。”
“又有个泼皮,快三十岁了,整日斗鸡喝酒,不肯做活,却要我替他寻一个年轻貌美、家有田产、性情温顺的媳妇。”
“还有个成婚十余年的男人,一向不能人道,但每月初一、十五却必定来求子。”
“他自己都不能生,”昭应公怒道,“倒来问我怎么还不给他送儿子。”
昭应公却越说越气。
赌徒求逢赌必赢,盗贼求人不走空。读书人平日流连烟花之地,只爱看戏曲话本,临到县试才买大香来求秀才。
还有丢鸡鸭的、儿媳妇不听话的、丈夫夜里不归的,也都烧香来问。
这些还罢,偏偏众人的愿望又常常相反。东边田里缺水,求明日下雨,西边有人嫁女,又求明日天晴。
米商求米价涨,买米的穷户求米价跌。债主求欠债人赶快现身,欠债人求千万莫叫债主找到。
昭应公面如锅底,指着自己的脸,道:“你看我有几分逍遥?”
一瓢这才明白。原来是香火太盛,把神烦得弃庙而走。
他抽出三支道香,恭恭敬敬给昭应公点上,与他道:“尊神稍待,待我回去劝劝乡人,叫他们悔过罢。再者,寻一个香火旺的庙不易,你总不能在山上做野神吧?”
昭应公听了,脸色稍缓,道:“若他们真能悔过,日后不拿这些破事烦我,我还能考虑再回去。只是话先说在前头,莫要今日应了,过两日又故态复萌。”
一瓢道:“人性如此,我也不敢替他们担保。且先试上一试。”
说罢辞了昭应公,仍从原路回去。冯庙祝同几个乡绅早已等得心焦,见他回来,纷纷围上来问。
“道长,神明在何处?”
“神灵是不是受了什么冲撞?”
“可是我等供奉不周?那明日便可杀猪宰羊,重办一场大祭!”
一瓢笑道:“猪羊倒不必。昭应公并未受冲撞,也没有妖邪作祟,只是被你们烦得狠了,自己躲清静去了。”
众人不悦。庙祝却知道一瓢不会拿这等事说笑,忙问究竟如何得罪了神。
一瓢也没有把懒汉求横财、泼皮求美妻等事说破,只道:“神明受一方香火,自然也管一方之事。只是如今大事小事都往庙里送,连夫妻口角、鸡鸭走失、买卖赚赔,也恨不得叫神替你们拿主意”
“一个人如此也还罢了,偏偏你求晴,他求雨,你求米贵,他又求米贱。你们说,昭应公要帮谁?整日听这些,谁能不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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