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2086 字
众人听了,讪讪低头。有乡绅赔笑道:“昭应公既然受了香火,就免不了多管些事。”
一瓢正色道:“诸位,你们托我找神,我找到了,但他愿不愿回来,却与我无关。如果不立下拜神的规矩,就算神再回来,也呆不了多久还是得走。”
乡人正怕昭应公从此不肯回来,这时哪里还敢争辩,纷纷点头应下。几个乡绅更当众放话,若往后还有人敢拿琐事纠缠神明,定不轻饶。
此时天色将晚,一瓢往厢房走去:“诸位商量好了与我说。”
过了不久,庙祝拿着一页纸来敲门,赔笑道:“道长,规矩都写好了,劳你掌掌眼。”
一瓢细细的看了,纸上写道:至即日起,灾病、远行、祈雨等大事可以入殿祈求。寻常口角、赌钱求胜、失鸡丢犬、夫妻私事,一概不许惊动神明。若实在拿不准,可先问庙祝,不得闯进殿中自说自话。
一瓢看罢,道:“那你抄一份贴庙门,这一张我明早带给昭应公,看他愿不愿回来。”
次日一早,一瓢又去了荒祠,把文字给昭应公看了。求告道:“还望尊神给乡人一丝机会,毕竟也不是人人都来庙中拿小事聒噪。”
“也罢,他们也供奉我多年,就给他们一次表心的机会吧。”
当日午后,庙中有清风入殿,将神像的灰尘拂去。一瓢笑道:“昭应公回来了。”
庙祝掷了几个茭杯,皆有灵验,知道昭应公果然已经归位,大喜,忙唤人去知会镇中几个乡绅。当晚众人凑钱办了供席,鸡鱼酒果摆了两桌。
许多乡民聚在庙前,听庙祝将新立的规矩念了一遍。众人满口答应,都说往后非有大事,绝不再来惊动尊神。
一瓢也被请到庙内暂住,他把卦摊支在庙门口。一时间,求财的、问姻缘的、寻物的、求学的一拥而上,只叫他招架不住。
到了某夜,昭应公入他梦来,与他笑道:“这些琐事,乡人不敢问我,却都来找你了。敢问道长可逍遥否?”
“尊神说笑了,世间何处能有逍遥的赚钱法门?我虽整日被烦得脑壳疼,却甘之如饴。”
昭应公冷哼离去。
新规发布后的第七日一早,有个老农牵着一头病牛到了庙门。庙祝忙拦住道:“牛病了去看兽医,这不算灾,不能求神。”
老农急了,嚷道:“我家就这一头耕牛,全指望它下田。它若死了,我一家人的饭从哪里来?没饭吃,这还不算灾吗?”
庙祝被他说得一时无话,想想一头耕牛确实关系一家生计,只得放了进去。
次日便又来了一个老汉,说儿子年近三十尚未娶妻,家中三代单传,再拖几年便要断了香火,也是家中大事。庙祝虽觉勉强,到底还是让他进去烧了香。
没过多久,一个妇人哭哭啼啼赶来,说丈夫昨夜出去喝酒,一宿未归,定是外头有人了,要请昭应公替她查个明白。庙祝不许,她便坐在庙门口哭道:“夫妻若散了,一家都要毁了,怎么不算灾?”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反倒都替她说话。庙祝被缠得没法,只好又开了门。
没两日,先前那个求横财的懒汉也来了,说自己若再发不了财,眼看便要揭不开锅,自然也是活命的大事。
那个泼皮紧跟着来,说没有老婆便无人替他传宗接代,日后老了也无人养老,比旁人的事情只重不轻。
冯庙祝气得跳脚。
又有人丢了三只鹅,也硬说那是家里攒了半年才买的,若找不回来,过年便没了指望。
庙祝指着一瓢道:“道长手段高明,你要寻物可请他占卦。”
那人面色讪讪。“道长的卦金不便宜。”
一瓢在旁看着,心道:昭应公离再次奔逃的日子只怕不远了,我得先走为上。
次日,他就与庙祝辞行,仍回到原先之处,继续撑起卦摊。
不到三日,冯庙祝骑着驴寻到了一瓢的卦摊,黑着脸道:“道长,昭应公又走了。”
“爱莫能助。”
卦摊上多了一小块碎银。
“我勉力再试一回。”
一瓢第二日去了荒祠。昭应公见他进门,连连摆手,道:“这一次说什么也不回。”
还不待一瓢开口,他已经怒道:“前晚,有个酒鬼跑来烧香,求我叫他老婆以后少管他的酒钱。同日还有人来问儿媳妇肚里到底是男是女。你们那张规矩,还不如厕筹!
一瓢听罢,也实在无话可说,只得回到西乡,把昭应公的意思告诉众人。
几个乡绅听完,都沉默了片刻。一瓢原以为他们这回总该羞惭些,商议如何收束乡人。谁知绸缎铺的掌柜却先道:“城南灵官庙那位,听说也颇为灵验。”
有米行东家道:“灵官爷是护法武神,若遭了邪祟请他管用。可依我看,不如请财神,咱们乡里做买卖的也不少。”
又有人摇头道:“财神只管财,求子怎么办?北边娘娘庙香火才真正旺。”
冯庙祝看着神像,叹道:“若请新神,神像、神龛还要重新修过。”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当着一瓢的面,认真商量起哪一尊神明更合用。
数日后,一瓢再过昭应庙,见匠人正在殿中塑像,新神已经做打好粗胚。冯庙祝忙前忙后,比先前请昭应公回来时还要上心。
一瓢临走之前,刻了个神牌,又去了趟荒祠。昭应公问起乡中近况,一瓢叹道:“他们已经另请新神了。”
昭应公惊道:“这么快?”
“像都快塑好了。”
昭应公沉默一阵,又问请的是哪一位。一瓢说了神名,他听后竟笑起来,道:“那位脾气还不如我。”
一瓢道:“此处无人供奉,尊神真要在此做野神不成?”
“如之奈何?”
一瓢从包袋里掏出神牌。“小道斗胆,如若不弃,请尊神暂居此处,无事绝不敢相扰,待日后寻到合适之庙再入祀。”
昭应公颔首:“有劳道长。”
数月以后,一瓢再次经过此地,旧庙已经换了匾额,新神香火比从前还旺。门外排着一长列人,有求财的,有求子的,也有求功名的。队尾还有个汉子,牵着一头病秧秧的羊。
一瓢站在庙外看了一会,笑了笑,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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