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2074 字
咸丰初年，一瓢过河南南阳府某镇，借住在一座小庙中。几日后，有油坊的管工冯二来请，与他说道了一件本地人尽皆知的怪事。
他所在的油坊，开业近三十年，雇工二十余人。半个月前，坊中有异变，每至三更时分，榨房的木梆就会发出声响。坊中工匠虽已熟睡，必一齐起身，各做着平日的活计，直到五更方止。
油坊的做工很是吃力。芝麻入坊，要先炒后磨，再蒸成坯，裹上草作油饼，再压入木榨。打楔之时，两个壮工轮着抡槌，一槌下去，声响巨大，满屋皆震。
故夜间若有做工，周边人皆会听到声响。
如此两日，有更夫、邻居与油坊中人谈起此事。油工们大惊，只道自己夜里是有听到梆子响，却无人知晓自己在夜间做工。
只是近两日醒来，只觉得全身比往日更酸痛疲倦，汗臭更甚。
都将信将疑。
油坊的东家周某也发现异常，原料、柴火对不上账了，油却多了很多桶。初以为众工白日怠惰，夜里自行补工，亦不以为意。
周某是本地人，夜间自回家去。而坊中二十余人多是外乡来的，吃住都在后院，平日天不亮便起，收工时常已见星月。遇上商客催货，更是如此。
没两日，有一个油工半夜打楔，木槌反震伤了肩膀，睡醒后竟不知伤从何来。同夜又有人跌倒，次日膝盖青紫肿痛。
坊中人此时已经怀疑是有鬼物作怪，故某晚不入睡，与周某皆在榨房里守夜。
终于在三更时听到梆响，只片刻，周某就亲见油工们木讷着脸开始干活，不说话，不喝水，直至五更，才回去睡觉。
而周某自己却无事。
真相大白，果然闹鬼了！睡没睡着都会被操控，还只针对做工的人。
人心惶惶，油工们夜里便去外头借宿。
众人都怀疑是旧管工邱三在作祟。此人生前性急，专爱催工，见不到大伙得闲，若遇上客商急要货，他更是将油工们当牛马用。二更才歇，三更又拿着木梆子叫人。
去年冬月，他连熬数夜，死在榨房里。许是他生前爱催工，死后执念不散，仍在作祟。
客商们听闻此处闹鬼，不敢再来定货，周某大急。
就请法师来看，摆坛做法，把木梆子从榨房的墙上取下来烧了。又送了许多纸钱。
第一夜果然无事。众人大喜，又搬回来住。
谁料第二夜墙上无梆之处仍响数声，众工照旧起来做活。法师再来探看，只说斗不过，此后就不肯再来。
周某急得团团转，有人与他说一瓢在此，何不请他。他却道：“一瓢道长如此有名，怕是法金不便宜，日后再说。”
仍只找其他的乡间法师来看，跳神打唱，毫无用处。
无奈，现任的管工冯二只能来请一瓢。
“道长，坊里现在没有买卖，我们饭碗眼看难保，还请去看一看。”
一瓢笑道：“此事庙祝早与我说过。只是你们东家嫌我贵，你却又来请，那我法金怎么算。”
“大伙商议过了，东家若给的不足，我们来凑。”
一瓢不置可否，只随他去了。
路上，冯二道：“大伙都以为必是邱三在作祟，那邱三年轻时也只是坊中伙计，与我同睡一铺，却是最恨夜间梆响催工。”
一瓢一路听他说道，心中已是明白。原来油坊自开业起，便有赶夜工的旧例，邱三有一回发热昏睡，还被旧管工拖到榨房门口。
熬了数年，邱三自己做了管工，反倒比从前的管工催得更狠。
而冯二入坊的时候，坊中已有成例，夜里要在榨房的角落里摆上一碗浓茶。也无人说得清是何故，反正成例如此，一碗粗茶而已，那就摆吧。如此过了十几二十年，也一向安生无事。
到了油坊，东家周某出来见礼，问道：“不知道长法金怎么收？”
一瓢笑道：“能做得成事就收，不能就不收。再说你可曾听过我有贪名？”
周某大喜，请他入内奉茶。
一更时分，一瓢在榨房内烧符念咒，此间果然有鬼祟之气。
他与油工们道：“今夜还请诸位留在坊里睡觉，我要看个这鬼物是怎么作祟。且放心，我定会护你们周全。”
众人苦着脸，不敢不应，只得称是，回后院睡去了。而东家周某，见有一瓢在此，也壮胆留下，躲到榨房外头瞧着。
一瓢独坐榨房，等鬼来。
房内灯火通明。三更时，火光跳跃，明灭不定，空荡的房内有梆声响起。不多时，油工们先后而来，无视一瓢，只各做各事，无人交谈。
一瓢念咒请法眼，这才看见梁上伏着一物，身形瘦长，额生牛角，却偏偏又是一张黑青马脸，手中持一长鞭。
它跳了下来，到墙角对着浓茶深吸，面露陶醉之色。
此物看上去并不威猛，反倒是一副疲惫的模样。吸了茶，打了个哈欠，又抹了抹脸，精神才稍震。
它持着长鞭巡视，见到一瓢坐着，竟眼珠瞪起，鼻孔喷气，喝道：“你不是东家！你怎么不去做活！”说着，长鞭奋力抽来。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给你一份工养家，你竟然不感恩！”
“你不上进！你不知福！”
一鞭接一鞭，一句连一句。
一瓢左躲右闪，目瞪口呆。
“好啊！你还敢躲打！扣你工钱！”
这鬼头上黑气大冒，眼也变得通红。正待发作，却见一瓢手上白光一闪，它身上竟燃起火来，只片刻，消失不见。
油工们停下手中活计，醒了过来。冯二忙问道：“怎么在这里醒了？”
“那鬼物吃了我的雷符，化作飞烟了。”
众人欢呼雀跃，外头的周某也跑了进来，惊道：“我方才听到里面有数声鞭响。”
冯二问道：“这鬼祟从哪来？”
一瓢笑道：“本想与它说话，摸它的底，盘它的道，谁料他二话不说就用鞭打我，我为自保，只能将它打死。”
不一会，周某把油工打发回去睡觉。又道：“不知道长法金要收多少？”
“我这雷符不便宜，耗工耗神，得要二两。”
周某笑道：“前番的法师都收不到半两。”
“不算我，你前后请了三个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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