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2270 字
周某取出了一两银子,塞进他手里,赔笑道:“道长神通,自然是能以一当二。”
又打了一壶香油奉上,道:“权当作鞋袜钱。”
一瓢摇摇头,不欲多说,提了油,打着灯笼就走了。回到庙中,把油送给了庙祝。
五日后,一瓢正在庙内算卦,却见冯二又来寻他。
冯二苦道:“道长,那鬼物昨夜又来了。”
“嗯?”
原来是自从驱走那鬼后,油坊生意又大好起来,每日赶工。在前夜四更天,众人又被敲梆声惊醒,皆惊骇万分,还以为那鬼又来闹了。
不料却是东家用棍子敲木柱,催他们起来做工,说是客商定货急,不赶工不成。
结果昨晚那鬼就又来了。众人因今早全身酸疼,困顿异常,还有邻居问他们夜间作工之事,这才知道那鬼还在。
众人与东家说道,那周某却说一瓢价贵,等过两日再去寻其他便宜的法师。又不欲与油工们多说这些事,只是催着做工。
一瓢道:“你们东家不愿用我,我如何方便去?”
冯二怒道:“今日,他不让我们到外面借宿。大伙都猜,现在货单多,他是想借着鬼物来赶工,等客单少了,再来驱鬼。”
说罢,解开布包,取出钱来。“道长,东家上回少了道长一两银,我等补上,还有今夜的法金,一共是三两,请收下。”
“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我们不想累死在油坊里。请道长今夜再来,我留下来给你开门。其他人去睡觉,等着那鬼物打梆催工。”
一瓢沉思片刻,叹道:“今夜我若去,可不是单为你这三两钱。三两钱,我何处赚不得。”
当夜,临近三更,一瓢先施了道术,叫“迷鬼眼”,可骗过鬼眼,看不到他。
不一会,木梆声响起,那鬼这次却是从地下爬出,径直来吸茶。
再一会,油工们开始做活,它也提着鞭巡视。见哪个油工手脚稍慢,它便扬鞭一抽。那鞭虽不着身,人的手脚却快了几分。
一瓢念动咒法,用法绳将它缚住,又拿出天蓬尺和七星剑,念咒催动,架在它面前。
这鬼物虽被绑着,嘴上不饶人,怒道:“你这道士,好生多管闲事!我催他人做工,与你何干,又不是你家的工坊。”
一瓢退去了‘迷鬼眼’,道:“上回你一见到我,就打骂逼着我做工,你说此事与我相不相干?”
“我只是见不得人闲,一时习惯使然。”
一瓢将七星剑架在它的脖子上,割开一道口子,有黑烟冒起。再道:“你是不是邱三?”
“痛痛痛!”那鬼嚷道:“什么邱三?我是管工!我生在此长在此。”
“你分明被我雷符烧死了,怎么又活了?
“我是被半夜的梆子声叫活的。”
一瓢看了眼还在做活的油工,又道:“以前怎么不见你?邱三是前任管工,你怎么会不知?”
鬼物一脸得色。“我生来便知自己是个管工,只是以前没现在的本事,看着他们每天竟要休息三个时辰,我只能干瞪眼,气了好些年,最近才气出神通来。要说那个邱三,一个工坊里的物件罢了,我何需认得他是谁?”
一瓢无语,过了片刻才道:“那碗茶说是坊中的成例,也是专供给你的吗?”
“不知,我只知道打我出生时,这茶就有了。以前偷听东家说话,说买下这油坊时,就已有这规矩。我猜可能是供给旧东家的老管工。”
一瓢细细思量,心中已明白大半分,就不再与它说道旧事,只叫那鬼把油工们放回去睡觉。
谁料那鬼脖子一梗,伤口被划得更大了,它却浑然不惧,直嚷道:“那不行,活还没做完!东家还等着出货!”
一瓢气极而笑,那鬼却仍在嚷嚷,鼻孔喷气,眼若铜铃。“叫他们做工是赏饭吃,是叫他们上进!勤劳做工是感恩,懒怠惰便是负心!”
一瓢看它半晌,摇头道:“你也可怜。”
牛马鬼勃然大怒,将法绳挣得吱吱作响,厉声嘶吼:“你懂什么!我怎么会可怜!我帮东家住大宅,我助东家纳小妾,我为东家立大功!东家爱我!”
一瓢长叹一声,摇摇头,天蓬尺与七星剑祭起,它又化作了飞烟。
油工们这才停下手中活计,一个个醒转过来,见是在榨房醒来,自然知晓那鬼物是被除了。
皆长揖道:“道长好神通,以后我们夜里总算能好睡了。”
一瓢却黑着脸道:“未必,这鬼物杀之不难,但若有人在夜里敲梆催工,叫它听见了,只怕还会再生出来。”
众人大骇,皆苦道:“开门作买卖,赶货之事难免。”
次日一早,周某得知油工们背着自己凑钱请了一瓢,脸色很不好看。但鬼既然已除,他也不好发作,只得答应日后不再敲梆催人,再把榨房角落的那碗浓茶也撤去。
油坊果然安静了七八日。
只是临近年关,客商太多。周某不敢再让油工后半夜起来赶工,便把白日的工时慢慢往后拖。
起初只是晚小半个时辰,后来常做到二更以后。有时众人已经无力,他又说只差一榨,做完便歇。等这一榨做完了,又有下一榨。
冯二与他道:“东家,道长交代了,不能催工啊,催得紧了,只怕那鬼物又来。”
周某不悦:“我又不曾半夜叫你们起床做事,何来催工?若这鬼物真有大本事,怎么不白天来?”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某日一更天过半,坊中又有人听到鞭声。
起初只在收工前偶尔一两下,声音很轻,大家还以为听错。后来渐渐频繁,声响也越大。
鞭声一响,有人正在吃饭,忽然放下饭碗就去做活;有人已经累得在地上睡着,又自己站起来。
油工们纷纷辞工。周某不结工钱,想迫使他们留下,众人就扛着油桶走了。
客商也不再来定货,白日也无人敢进油坊,周某整日暴跳如雷。
冯二来到庙里,与一瓢说了此事,又道:“大伙以为这鬼物就是被催出来的,也不敢再劳烦道长。我明日就要回乡了,特来辞行。”
周某也来小庙寻一瓢:“道长,你的话不准啊,说好了半夜不敲梆,那鬼就不会再来,我现在白天黑夜都是用嘴喊,也没叫他们半夜起床做活,怎么那鬼还来?”
一瓢笑道:“你说的这些话,你与那鬼物去说,它比你懂,会教你知道缘由。”
周某将摆在供台上的那一壶油拎走,拂袖而去。
过了两日,一瓢也离开此地。后来他在外遇到了南阳人,听说有人以贱价承接了这座油坊,在里面供了个牌位,也不用木梆子喊工。
至于还闹不闹鬼,那人并不知道,只听说工钱开得高,伙计做得颇久,很少有人辞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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