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2151 字
某地有一程姓富商,早年家贫,不曾读书。因目不识文,常受欺凌嘲讽。后来略有家资便苦学不休,到了三十岁时,总算能看得了账本,写得明书信。
他四十多岁发家之后,起了一座大宅,宅中特意建了一座三层的书楼。一楼做招待之处,楼上做为藏书之所,四处购来各色书籍充实。又常邀学子到此楼办文会,一应花销均由他资助。
至晚年,藏书已过万册。家中子弟已有一个举人,两个秀才,余者也皆是儒商,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咸丰初年,一瓢云游到此,尚在城外时,便已听到他的名声。有本地人指着官道旁的粥棚,傲然道:“这是程员外给流民施粥。”
其话声中,与有荣焉。
一瓢便在此地逗留,借住在城中一座小庙。不料未过两日,就被程家请去。程员外将他迎进书楼入座,奉茶之后,道:“久仰道长大名,今有缘相见,幸甚幸甚。”
一瓢看他装扮谈吐,不像商人,更似老学究,便笑道:“程先生善德之名贯耳,贫道也是仰慕得紧,若有难处用得上贫道,但说无妨。”
程员外听一瓢以先生称他,堆上笑来。两人客套了几句,他又叹道:“楼上两层已三个月未开了,平时若有学子来借书,也是由我家人上楼代取,不再叫外人上去了。个中缘由,请道长且随我上楼,看看便知。”
二人这就拾级往上走,程员外又道:“近来也少在一楼待客。非是我吝啬,着实是有事太过怪异。”
一瓢道:“可有伤人?”
“不算有,又好像有。”
“嗯?”一瓢奇道:“这是何说法?”
“道长且稍待。”话说着,两人已上了楼。楼上陈设极雅,四壁皆是高及梁下的书架,中间一张书案,案上笔砚、镇纸、书尺俱全。靠窗另摆着两张圈椅,想来是平日供人查书小坐之用。
程员外坐到书案后,咳了一声,哀叹道:“何其难也啊!韩信背水一战,到底见于哪一卷!”
话音刚落,四面书架忽起一阵沙沙轻响,仿佛有百十只手同时翻书。片刻,东首架上一册书自行探出半寸,楼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句:
“史记,淮阴侯列传。”
程员外面露不解之色,惊道:“背水一战,何其凶险也?他为何要兵行险招?”
书页又沙沙作响了一阵,楼中声音道:“《史记》载,韩信自言,麾下之兵并非久经抚循之士,若留生路,临阵必有人逃,故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
“宋人何去非《何博士备论 魏论下》有言:‘驱市人白徒而置之死地,惟若韩信者,然后能斩陈馀。’又谓韩信以寡敌众,先示诸军以必胜之气,使其心定而敢战。故背水只是其一,若只学背水,不学韩信用人察敌,便是自寻死路。”
程员外大喜,起身四面拱手,恭维道:“先生大才。”
说罢,拉着目瞪口呆的一瓢下楼了。到了楼下入座,程员外笑道:“道长可看清了吗?”
一瓢苦笑:“只能算看到,不能算看清,不知是书成了精,还是楼成了怪,或是有外来鬼祟作妖。”
“若在一楼问起读书之事,便无人应答,故我等猜是书成了精。”
一瓢又问道:“那书精是怎么发现的?可有讨祭?”
程员外捋着须,皱眉道:“三个月前,家中两个子弟在二楼看书,因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见解不同,起了纷争。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忽然就听到四下书页乱响。”
程员外顿了顿,神色颇为复杂,又道:“那声音把何晏、朱子、程子的话搬了出来,竟是两头有理。”
“两人以为楼里另有他人,就到处搜寻,却是无影无声。又招了许多人进来探查,一无所获。”
一瓢道:“莫非是只有读书人不懂发问的时候,才会显现?”
“正是如此,后来又遇上几次,我等便知晓了这位的规矩。刚才我就装不懂。若是问他其他的话,一概不答,故也不知要不要祭祀,也不敢祭。”
“可有请法师来看?”
程员外面有窘色,道:“道长恕罪,读书人讲的是不语怪力乱神,若我请了本地的法师来,这消息就瞒不住了,只怕学子们会疑我装神弄鬼而鄙薄我。再者,这物的存在,若被外人知晓,我程家恐有不测之灾。”
一瓢通情达理。“然也。只是你先前说他不伤人却又算有伤人,是何意?”
程员外苦道:“家中子弟常来请教学问,初时我还以为是好事,谁料后面事情就变了样了,常来请教学问的人变得好像不聪明了,下笔写不出能看的文章来。这个月来我就把二楼锁了,不敢放人上去了。”
一瓢脸色沉了下来,提起七星剑,冷声道:“莫非是这精怪吸食了读书人的才智?待我去寻他说道说道,看他是何意?”
说罢,一瓢上楼去了,坐到书案后,大声叹道:“好难啊!哪本古籍有记着物老成怪的事啊!这些事,到底是物妖器精,还是有外来的妖鬼作祟!”
四壁书页顿时乱响。
那声音道:“王充《论衡.订鬼》曰:‘鬼者,老物精也。夫物之老者,其精为人。’葛洪《抱朴子.登涉》又曰:‘万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托人形。’”
“《搜神记》卷六曰:‘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卷十二又载:‘木精为游光,金精为清明。’《太平广记》卷三百六十八《精怪一》,载饭铲、鼓槌、扫帚、旧枕成怪数事。”
一瓢听到这里,忙问:“那可有书老成精的?”
满楼皆静。片刻,那声音道:“未见确载。”
一瓢起身四下拱手道:“贫道一瓢,请教尊驾来历。”
楼内无声。
“贫道并无恶意,请尊驾现身一见。”
好言相劝,说了许久,此怪就是不现身。一瓢将五雷号令往桌案上一拍,怒道:“我与你好话说尽,你却给脸不要脸,莫非是要逼我除妖?”
未几,书页翻动,那声音道:“道长何必动怒,三楼有八十来册《正统道藏》,不如看看,以清静身心。”
一瓢拱手笑道:“适才相戏耳。敢问尊驾自何处来?来此为何?”
“无他,如道长所见,我物妖耳,乃书之精怪。生在此,长在此,不害人,只助好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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