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2138 字
“尊驾若真是书中灵物,借程家万卷存身,也算吃了程家的供养。如今程家几个后生被你弄得连文章都不会写,还请给个说法。”
“师者尽心教,学生不好学,罪岂能在师焉?程家人书读不好,写不出好文章,怪他愚笨,与我何干?今道长法器在手,若要以欲加之罪除我,我亦无话可说,随时恭候斧钺。”
说罢,满楼书页沙沙作响,一瓢再与他说话,也不应了。
他只得无奈下楼,对正在楼梯上探头的程员外道:“请把各处的锁都开了,我每间房都去探看,把这精怪的藏身之地找来。”
就这么忙到了入夜。二楼、三楼凡有书架之处,皆有精气盘桓,只是清而不邪,灵而不厉,不似作祟害人之物。
这就下楼与程员外道:“此妖气清而不浊,并无阴邪凶厉之象。贵府子弟之事,不如将人召来,我当面细问?”
“有劳道长。”程员外安排了饭食后,将还未童子试的几个子弟叫到书楼的厅堂来,与一瓢见礼。
一瓢道:“我只问些平常之事。近三个月来,可有头痛、失眠、忘事,或从前熟记的文章忽然记不起来?”
有一个年长些的回道:“经书都不曾忘,随时能背,更不曾有头痛失眠。只是近来作文章越来越费劲,常想不出如何下笔。”
说到此,他面色微红,又道:“若上了楼,向那位先生问上几句,便又觉得豁然开朗。也不知是何故,也曾有疑被那位动过手脚,只是又不太像,想不明白,说不清楚。”
一瓢听后,又让几人各自取笔作一篇短文,不拘题目,只写今日所见所想,请程员外阅卷。
几人坐下以后,果然都显得为难,有一个提笔许久,只写了十余字,另一个几次抬头望楼梯,似乎恨不得上楼请教。程员外在旁看得脸色难看,不时咳嗽提醒,反叫几人越发局促。
一瓢也不催,只叫他们慢慢写。过了大半个时辰,几篇文章勉强成了,虽不至狗屁不通,却远不及程员外此前所夸。
尤其有个十五岁出头的孙辈,从前颇有神童之名,此次行文虽然用辞华丽,却前后不接,看的人头疼。
那人羞道:“平日总找楼上的先生问文章,现在问不了他,就写不出来了。”
一瓢道:“他还能自己作文章?”
“那倒也不会,他只是把前人的范文摘录出来给我,我等若仍然叫难,他就会教我把这些范文如何拼凑。”
一瓢心中已有几分明白,却仍不肯早下断语。接下来数日,他索性叫程员外继续锁住二楼,只许这些子弟在一楼读书。
程员外叫了一个有秀才功名的儿子看着,更不准请人代笔。最初几日人人叫苦,有人一篇文章改了五六遍也不成样子。
到了第七八日,文章就渐渐顺了。虽还不及从前,却已能自己立意,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也开始彼此争论。
程员外看在眼里,与一瓢道:“看来是太久没用脑子,结了板筋,这几日叫他们舒活了脑中的筋络,这脑子就又长回来了。”
恰在此时,程家城外庄子上报来一件事,说田里生了一种黑虫,吃叶甚快,旧日治虫的法子都不顶用。程员外听过,下意识便抬头望向楼上,一瓢看在眼里,只笑了一声,叫他把二楼打开。
众人重新来到书案前,将虫子的形貌、大小、食叶情形说了。顷刻之间,满楼书页齐动。
静候许久,那怪道:“所藏农书皆未载此虫。”
一瓢笑道:“是世间的农书未载?还是只有书楼里的农书未载?”
“道长何必取笑,我如何会知道世间农书的全貌,自然是楼中农书未载。”
“若楼中农书有载,便一定对吗?”
那书精默然良久,道:“我只把书里的字读出来,是非需听者自分。”
一瓢大笑,拱手道:“打扰了!”
众人下了楼来,一瓢与程员外道:“程先生可看出来了?”
程员外叹气不作声。
当晚,他与一瓢独坐书楼下,才低声叹道:“我年轻时吃过不识字的苦,便总以为书越多越好,先生越高明越好。哪里想到,答案来得太容易,也未必就是好事。”
一瓢道:“楼上这位倒也不曾骗人。寻书、问文,有问必答,照书念稿,不说假话。只是尽信书不如无书,问得太多,便成了学而不思则罔。”
程员外点头,第二日便召集家中子弟,重新立了规矩。以后入楼查书,可以问出处,可以问古人旧说,却不许再叫书精代作文辞,更严禁遇到事情便先问它如何处置。
凡要请教,须先自行查书、写下见解,再许上楼发问。书精对此也不见喜怒。有人依旧去问《左传》某事见于何篇,它仍立即回答;有人想叫它代作寿序,问了数次,程家人便在旁把他赶了出去。
程家子弟的文笔逐渐恢复。
一瓢又受托与书精约:若有外人在场,书精不可说话;如有违悖此约,那程家就把书都卖到各省去。
此后月余,他借住在程家,每日径直去书楼,与书精研讨道藏,愈发觉得顺手好用。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某日,他与书精叹道:“再与你处下去,贫道就背不下道藏了。”
遂与程员外辞行,苦笑道:“我平时为防遗忘经文,常默诵道藏。自与这书精先生来往后,我竟一日都不曾默诵过,只晓得向他询问。如此下去,日后怕是也要步贵府子弟的前车了。”
程员外道:“道长有学有思,怎么会如我那些不成器的子弟一般。若是真的要走,我也不敢强留,盼日后再能相见。”
一瓢留下一封信,道:“日后事若有泄,如有法师来为难,可将此信给他们看,便说我看过了,无害有功。”
这才辞别而去。
数年后一瓢重经此地,又去看了一回。程员外已逝,书楼仍在,藏书比从前更多。
见一个程家少年正在二楼查水道旧事,问书精城外河的古时流向,顷刻便得了出处。少年照书抄下,又问道:“那前两年河道为何改向?”
满楼寂静。
过了好一阵,那声音仍只答:“书中无载。”
少年合上书,笑道:“那我明日去改道之处看看。若查得详实,就记下来放进书架。”
一瓢在旁看着,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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