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886 字
落风市妇幼保健院,三楼产房外的走廊,灯是白的。
陈松林在长椅上坐着,没坐稳过。他一会儿坐直,一会儿往前弓,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手上是码头上的茧,搓的时候发出一点涩声。
走廊尽头有个窗,玻璃上全是水。外头下着雨,从傍晚下到现在。雨点打在玻璃上,先是急的,后来慢了。
他早上出门前跟工头请了假。工头说今天卸冻柜,缺人。他说我媳妇要生了。工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缺人的事。
他坐末班车来的。车上人少,他坐在最后一排,把工装脱下来叠好,压在膝盖上。进医院得体面点,这是他提前想好的。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产房的门开过两次,第一次推出一个空轮椅,第二次是个护士,端着一盆东西,盆沿上搭着一条带血的布。
陈松林站起来,迎上去半步,看清了,又坐回去。长椅是木头的,凉。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下。
那个护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半步。她看了看走廊两头,然后在他旁边站住。她个子不高,穿白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工牌翻了过去,看不见名字。
"几点的?"她问。
"后半夜开始见的红。"陈松林说,"下午进的产房。"
"头胎?"
"头胎。"
护士点了下头,没走。她的左手腕上有块表,表带是黑色的,有一边翘起来,用一小截白胶布缠着。她抬手看了那块表,看了两秒。
"表停了。"她说。像是在跟他解释什么,又像不是。
陈松林不知道该接什么,就从兜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走廊里别抽。"护士说完,往产房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头胎都慢。你要是憋不住,就去楼梯口,那儿有窗户。"
他把烟盒按原样揣回里头的兜,贴着心口,用胳膊肘压了压。
她进去了。门关上之前,陈松林听见里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很短,被门截住了。
挂钟走到十一点四十。
产房里又响了那个声音,比刚才长。陈松林站起来,走到门口,手举起来,没敲。门上有一小块玻璃,玻璃里透着白光,人影在里面动。
他把耳朵贴到门上。
里面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小猫,又比小猫哑。就一声,没了。
陈松林直起身,手还贴在门上,不敢动。走廊的灯有一根管子坏了,一闪一闪的。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他数雨点。数到一百下,门里还是静的。
门里没有第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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