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院人

第三天办出院。上午结账，陈松林在窗口前面数钱。

住院五天，押金是找工头借的，剩下的得补上。他把钱按面额分成几沓tà，在窗口的台子上排开，一张一张数。一沓tà一块的，两沓tà五毛的，毛票卷成一卷，都是码头上的汗钱，票子软，带着一股柴油味。数到第二遍，窗口里的人不耐烦了，敲了敲玻璃。

"差多少？"窗口里问。

"三块。"陈松林说。

他把裤兜翻出来，兜布翻在外头，两个兜都是空的。他站了几秒，转身要走，去走廊打电话找工头。

"等等。"

是林素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面，手里捏着三个钢镚，从窗口上面的缝里塞进去。

"记我账上。"她跟窗口里的人说。

窗口里的人收了钱，撕了票，从缝里递出来。陈松林伸手要接，林素芬先一步拿走了，看了一眼，塞回给他。

"出院手续，"她说，"别耽误。"

陈松林攥zuàn着那三块钱的票，喉咙里堵了一下。

"林护士，这个钱……"

"三块钱。"林素芬说，"你孩子满月，请我吃块喜糖，就平了。"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顶小毛线帽，蓝色的，扣在襁qiǎng褓bǎo上。

办完手续，护士站把病历袋给了他。袋子是牛皮纸的，四角磨圆了。周秀兰住院这几天，他每天来看一眼这个袋子，不敢动。现在袋子归他了，他把它卷了卷，塞进网兜最底下，怕压着。

"天冷了。"她说，"你们北巷风大，巷子口那个豁子，正对着北边。"

"你怎么知道我住北巷？"

"登记簿上写着。"她说完，这回真走了。

帽子是她自己织的。针脚有松有紧，帽顶上收口收得不好，鼓着一个小包。周秀兰接过去翻着看，手指顺着针脚摸了一圈。

"学的人织的。"她小声说，"一针一针数着学的。"

"学的人？"

"你看这针脚，前半顶匀，后半顶赶工。"周秀兰把帽子给孩子戴上，"她夜班学的。上着班，抽空织两针。"

陈松林没说话。他想起那块停了的表，想起她看表的时候，一看就是两三秒。

病房收拾东西。周秀兰抱着孩子，陈松林拎着网兜，网兜里是脸盆、暖瓶和叠好的被褥。楼下的雨停了，地是湿的。

出租车在门口排着队。轮到他们，司机帮着把东西塞进后备箱。

"去哪儿？"司机问。

"北巷。"陈松林说，"进来第三个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孩子。

"叫啥？"

"陈雨。"

"好名字。"司机把车发动起来，雨刮器摆着，"我家那个叫陈雷。一个天上响，一个地上落，你这是文，我那是武。"

车开出去。周秀兰在后座上低头看孩子，帽子的绳在她下巴底下系着，她怕帽子滑，一路都用两根手指勾着帽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