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3877 字
整整三天,陆川整个人飘着,脚踩不到地上。
交警队的走廊永远阴沉沉的,消毒水混着烟味,呛得人头疼。他机械地按手印,对着保险公司的人翻来覆去说那几句事故经过,交警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卡车司机全责,超速加疲劳驾驶,已经刑拘了。”
老警察把笔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请节哀。”
陆川没抬头。
刑拘又怎么样?那个会在他加班到四点时,端着一碗热西红柿鸡蛋面站在书房门口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对面长椅上,苏沁雪坐得笔直。
一身黑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上那个迷你古筝挂件——林小雨去年教师节送她的,磨得发亮。
这三天,她没跟陆川说过三句话。没骂,没打,连眼神都很少落在他身上。
可那种死寂的沉默,比抽他耳光还疼。每次不小心对上她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陆川都觉得自己像个双手沾血的凶手。
苏薇靠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的纸巾早就揉成了烂泥。从昨天起,她就没正眼看过陆川。他一靠近,她就立刻躲开,像躲什么脏东西。
下午三点,最后一个公章盖完。
老警察把厚厚的一叠文件递给苏沁雪:“都齐了。后续有问题随时联系。”
苏沁雪点点头,把文件塞进黑包里。然后弯腰,从脚边拿起那个透明证物袋,轻轻推到陆川面前。
指尖都没碰他一下。
袋子里躺着碎成蛛网的手机,断了链的星星项链,一片被血泡得发暗的草莓创可贴,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印着798那家咖啡店的天鹅logo。
“这些是跟你有关的,你留着。”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其他的,我和薇薇收拾。葬礼后天早上八点,八宝山。你想来,就来。”
陆川的手指抖得厉害,碰了一下证物袋,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
“那架琴……”他喉咙里像卡了沙子:“林小雨抱着的那架琴……”
“在我车上。”苏沁雪说:“摔碎了,弦断了七根,修不好了。你要,就拿走。不要,我跟她一起烧了。”
“我要!”陆川猛地抬头,声音都劈了:“我要!”
苏沁雪没再说话,站起身拉了拉苏薇的胳膊:“走了,去宿舍收拾东西。”
苏薇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死死盯着陆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陆川,你这辈子都欠她的。你死了都还不清。”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嗒嗒”响,像敲在陆川的心上。
陆川抱着那个破古筝包,站在交警队的停车场里,像个傻子。雨丝飘在脸上,冰凉的,他却没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回出租屋的。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别人骂他,他也没听见。怀里的断弦晃来晃去,蹭得他脖子生疼。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推开门,先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然后是淡淡的茉莉香——林小雨放在玄关的香薰,上周他还嫌太浓,让她赶紧收起来。
阳台上晾着她出事前一天洗的衣服,白T恤和牛仔裤,安安静静垂着,早就干透了。
餐桌上还摆着那天早上的早饭。豆浆馊了,表面结了一层黑绿的霉,包子硬得像石头,爬满了小飞虫。纱罩歪歪扭扭盖着,落了一层灰。
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碗边还留着他喝了一口的豆浆印。
客厅角落的那架家用古筝还在。是他用第一个项目奖金买的,当时林小雨抱着他哭了好久。琴架上摊着《琴语》的手稿,最后一页的墨迹,好像还没干。
一切都停在了6月19号的早上。
只有她不在了。
陆川在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像个走错门的陌生人。才慢慢挪进去,把破古筝包靠在墙角,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旁边的便签纸还贴着,林小雨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傻乎乎的。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抖了半天,最后还是落下来,捂住了脸。
肩膀先开始抖,像筛糠一样。然后是压抑的抽气,最后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缩在椅子上,哭得喘不过气,像个被全世界扔掉的孩子。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来撞去,弹回来,只剩他自己的回声,空洞得可怕。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喉咙烧得冒烟,连干呕都吐不出东西。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客厅角落,蹲下来,翻开了林小雨那本磨破边的牛皮日记本。
里面没有情话,全是碎得不能再碎的日常。
“3月15号,晴。陆川又加班到四点,煮了面,放了两个鸡蛋。他吃完倒头就睡,围巾还差一个袖子,明天再织。今天他眉头皱得好紧,肯定又挨骂了。”
“4月2号,阴。去看《头号玩家》,他接了三个电话。没关系,电影很好看,而且他一直牵着我的手,手心暖暖的。散场下雨了,他把外套给我,自己淋湿了肩膀。”
“5月20号,雨。他发了520红包。其实我更想吃楼下的麻辣烫,不过他有心了,还是很开心。给他挑了藏蓝色领带,配西装肯定好看。”
“6月18号,多云。明天汇演,《琴语》改到第三十八稿,终于满意了。陆川说明天一定来。他答应过我的。有点紧张,希望他能听懂。”
最后一页,是6月19号。字写得歪歪扭扭,好多地方被眼泪泡花了,蓝墨水洇成一片。
“陆川,我好累啊。手好疼,心也好疼。不过没关系,等你忙完这阵,我们就去三亚。我把《琴语》弹给你听,你一定会喜欢的。你从来都没听过,我写给你的歌。”
“啪”的一声,日记本掉在地上。
钱包跟着滑出来,两张三亚机票从松脱的夹层里飘出来,刚好落在那片洇开的墨迹上。
6月23号,上午九点四十五起飞。
他偷偷订的,想等汇演结束就拿出来,告诉她项目成了,他们去看海,去住那个带阳台的民宿,晚上在海边听她弹琴。
明天就是23号了。
可印着“林小雨”三个字的那张机票,永远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陆川蹲在地上,盯着那两张并排躺着的机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捡起属于她的那一张,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像在摸什么一碰就碎的玻璃。
“林小雨……”他喃喃地叫,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下一秒,他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在地上。
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剧烈的痉挛。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板,手里攥着那张机票,指节发白,好像一松手,她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反复复地念,每念一次,心脏就像被刀剜一下,“是我错了……林小雨对不起……”
胸口的老怀表硌着肋骨,冰凉的金属像一块烙铁。
指针依旧停在22:24分,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诅咒。
不知道跪了多久,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川惊讶的抬头,以为是幻觉。
门开了,苏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林小雨给她的备用钥匙。看到陆川,她愣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语气冷得像冰。
“我……”陆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林小雨的家,我来收拾她的东西。”苏薇绕过他,径直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衣柜门。
她把林小雨的衣服一件一件扯下来,用力叠,叠得歪歪扭扭,狠狠摔进行李箱。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在发泄什么。
陆川站在卧室门口,像个木桩。
“衣柜顶层,那件蓝色泳衣,绣星星的。”
苏薇突然开口,头也没抬:“她买了快一个月了,天天拿出来看,说要跟你去三亚的时候穿。吊牌都没剪。”
陆川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他弯下腰。
她猛地拉开床头柜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毛线团和半织好的藏蓝色围巾。针还插在线圈里,是陆川最喜欢的颜色。
“还有这个。”
苏薇的声音开始发抖,把围巾狠狠扔在他脚边:“她织了三个月,想给你当生日礼物。每天晚上练完琴就织,手指都扎破了好几个。说等你生日那天,给你一个惊喜。”
她猛地转过身,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手烫得水泡都破了,连义甲都戴不住!我让她别上台了,她不听!说你一定会来!她在台上弹《琴语》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你知道吗?”
“她那么怕疼的人,练琴练到手指流血都没哭过!可那天在后台,她抱着我哭了!说你还是没来!”
苏薇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劈了:“陆川!你根本就不配她爱你!”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拖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把那串备用钥匙从钥匙圈上扯下来,狠狠扔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砰”的一声,门被狠狠甩上。
震落了门框上的灰尘。屋子里又只剩下陆川一个人了。
窗外彻底黑了。
他没开灯,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刚好横过他的脊背,像一道冰冷的封条。
手指动了一下,关节因为攥得太久,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爬起来,挪到客厅那架古筝前,坐在地板上。
他从来不会弹琴,连简谱都认不全。可他还是伸出手,一根一根,轻轻抚过那二十一根冰凉的琴弦。
“嗡——”
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乱拨着,声音断断续续,难听得要命。可他停不下来。
《琴语》的旋律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转。那些藏在音符里的温柔、期待、委屈和绝望,他以前从来没听懂过。
现在他听懂了。
可他再也听不到她弹给他听了。永远。
天快亮的时候,陆川抱着那卷《琴语》手稿,缩在沙发角落里昏了过去。怀里的手稿被眼泪和汗水泡得发皱,最后一页的几个音符,彻底化开了,模糊成一片。
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傍晚。
老琴房的窗户开着,夕阳照进来,金红色的光里飘着灰尘。
林小雨穿着白棉布裙,坐在琴前,转过头对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他想跑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他错了,想告诉她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
可他怎么跑都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光里。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他在梦里呓语,声音破碎又虔诚:“如果能重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林小雨……”
窗外又下起了雨,和三天前那个晚上一样大。
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哗哗的,越来越密。恍惚间,陆川好像又听见了琴声。是《春江花月夜》的轮指,是《琴语》里那段最烈的快板,是她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空沙发弹的、无人倾听的旋律。
雨总会停的。
可有些东西,永远停不下来了。
那本写满等待的日记,那张作废的机票,那卷被泪浸透的手稿,还有这屋子里每一缕茉莉香,每一阵穿堂风,每一次下雨的声音——它们会在每一个寂静的瞬间,钻进陆川的骨头里,在他耳边响一辈子。
这是林小雨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回响。
也是陆川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 已追平最新一章
送花投蛋、点个追更,作者更新后第一时间提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