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3072 字
湖边的风大了起来,裹着湿冷的水汽,钻透陆川单薄的西装。
他打了个寒颤,从回忆里挣出来。
嘴里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尽,烫到了指尖。他松开手,烟蒂掉在潮湿的泥地上,溅起几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星,悄无声息灭了,被泥水吞得干干净净。
天,不知不觉已经全黑了。
同一时间,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厅后台。
化妆间里闹哄哄的。松香、发胶和粉底的味道混在一起,穿各色演出服的女孩们挤来挤去,互相拉背后的拉链,凑在一起比口红颜色,调试乐器的声音断断续续,空气里飘着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全是快要溢出来的雀跃。
林小雨独自坐在最里面的化妆镜前。
她从迅科出来,回宿舍只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热水澡。热水冲过手背的伤口,疼得她浑身一颤,咬着牙没出声,没敢用沐浴露,怕刺激发炎,怕上台戴不稳义甲。头发只用毛巾擦到半干,此刻还潮湿地披在肩上。
舞台妆已经化好了。
粉底盖住了过分苍白的脸,眼线勾出眼型,口红是淡淡的橘粉。陆川说过这个颜色很温柔。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努力撑出一点气色。
身上穿的淡青色真丝长裙,是用上次生日他转来买包的钱找裁缝定做的。料子跑了三趟面料市场才选到,染的是苏杭师傅调的“雨过天青”,就因为他第一次见她时说,她穿白裙子像雨后刚放晴的天。她还让裁缝在裙摆内侧绣了一排极小的银星星,对应着颐和园那张照片里,她身后的星空。
量尺寸时裁缝阿姨笑着说:“哟,是做给喜欢的人看的吧?我做了半辈子衣服,这点小小心思,一眼就瞅出来咯。”
她当时红着脸没说话,指尖悄悄蹭过裙摆内侧绣星星的地方,心里偷偷想,等汇演结束,陆川看到这条裙子,听到《琴语》,一定会懂的。
头发勉强绾成发髻,用黑卡子固定着,还是有碎发滑下来贴在脖颈上。她拿起外婆留给她的白玉簪子。簪头雕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是妈妈当年的嫁妆,也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斜插进发髻,玉的冰凉触感让她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妆容妥帖,裙子合身,白玉簪点睛。可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顶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晃了晃,什么都没留下。
手机倒扣在化妆台边缘,屏幕黑着,一下午没亮过一次。
三十七条微信,十九个未接来电,全石沉大海。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删删改改十几遍才发出去的:
「陆川,我在后台了。演出七点开始,我第八个上场,大概七点四十。」
「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留好了,票在前台。」
「第二首是《琴语》,写给你的。我等你。」
没有回复。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出现过。
“发什么呆呢?”苏薇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啪”地把一杯塞她手里,“手咋样了?还疼不?早上视频瞅你烫得那叫一个厉害,我都替你捏把汗,你还跟我说没事。”
她手心贴着杯壁,冻僵的指尖慢慢缓过来,头也没抬:“没事了,刚抹了药。”
“骗鬼呢。”
苏薇撇撇嘴,伸手撩起她的袖子看了一眼,创可贴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水泡破了吧?跟你说别碰水别碰水,你非要去送那个破硬盘。他陆川离了你就活不了了?离了那个硬盘公司就倒闭了?”
林小雨低下头,指尖蹭着杯口的棱边,扯到手背的伤口也没察觉:“他今天真的很重要。”
“重要重要,什么都没他重要。”苏薇气得戳了戳她的额头,“今天是谁的毕业汇演?是谁学了十二年古筝就等这一天?你为了他,连自己的手都不要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水杯攥得更紧了。
苏薇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好了,不说他了。别多想。”她伸手帮林小雨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冰凉的皮肤,顿了顿,“他……会来的吧?”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的草莓创可贴,昨天练琴磨破的,和今天烫伤的手背,一左一右,贴着她这两天所有的失落与慌乱。
她轻轻地说,像是在回答苏薇,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会来。”
她重复了早上出门前对他说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他答应过我的。”
苏薇瞅着她眼里那点光都快飘没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她蹲下去扯了扯她的裙摆,指尖蹭到一排细细的银线,硬找话题似的放轻了声音:“哎,你这星星绣得还挺好看,跟你戴的那条项链凑一对了。等会儿聚光灯一打,他坐头排正中间,指定能瞅见。”
林小雨抬起头,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真心的笑:“嗯。”
隔壁化妆间传来一阵欢呼,前一个节目的演员回来了。
离她上场,还有最后十分钟。
林小雨最后一遍检查了义甲,戴得很牢。琴弦早上走台时已经校好了。她伸出手指,极轻极慢地拂过琴上的二十一弦,没发出一点声音,可《琴语》的旋律已经在她的血管里无声翻涌。那里面有初见时黄昏的风,有深夜里温着的粥,有她攒了三年的、没说出口的温柔。
她对着镜子,开始练习微笑。
嘴角要扬到什么弧度,眼睛要弯出什么样的笑意,下巴要微微抬起才显得自信……她在心里默背着,调动着脸部的肌肉。她怕陆川来了看到她不开心的样子,怕他因为项目的事心烦,想给他看最好的自己。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琴凳的边缘,木刺扎进指甲缝里,她没感觉到疼。
前一个节目的合奏进入尾声,隐约的旋律和掌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过来。最后的五分钟,每一秒都拖着沉甸甸的尾音,漫长得看不到头。
她忍不住,再一次近乎机械地翻过扣在桌上的手机。按了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空空如也。不是手机没电。
屏幕漆黑。
长按电源键,毫无反应。
不是手机没电。
是她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松垮垮地垂了下去。
主持人的声音从幕布方向飘过来,裹着现场的掌声嗡嗡地震得地板发颤,一字一句砸进耳朵里:“感谢上一组同学的演出。接下来有请民乐系硕士毕业生林小雨,带来古筝独奏《春江花月夜》,掌声欢迎!”
化妆间里嘈杂的声音猛地一停,随即稀稀落落静了下来,好几个人都转过脸,往角落的方向看。
林小雨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发髻上的白玉簪子。冰凉的玉棱硌着指腹,像外婆枯瘦的手指,压得慌跳的心跳稳了些。
外婆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外婆将这支簪子递到她手里,气若游丝地跟她说:“囡囡,以后要找个能听你弹琴的人。”
她当时哭着点头,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后来她遇到了陆川。琴房浸满夕阳的那个黄昏,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
这三年,她无数次摸着这支簪子,在心里偷偷跟外婆说:“外婆你看,我找到了。他会听我弹琴的。”
可今天,他没来。
苏薇走过来,用力抱了抱她:“别怕。聚光灯打下来,台下全是黑的,只有你和你的琴。什么都别想,就弹你的曲子。那是你的世界。”
林小雨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站起身,拎起琴架,朝着幕布方向慢慢走过去。指尖扣住绒布掀开一道细缝,亮光是一下子涌进来的,晃得她眯了眯眼。底下是密匝匝的人头,掌声裹着热浪扑过来,震得指下的绒面微微发颤。
观众席灯火通明,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掌声震得幕布都在轻轻发抖。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模糊的脸,直直地投向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红色的丝绒座椅,空着。
扶手放了下来,上面空落落的,连瓶矿泉水都没摆。满场亮堂堂的光里,唯独那处空着,暗得扎眼,像一撮烧透了、冷透了的炭灰。
她猛地松了手,绒幕布“嗡”地合回去,一下子挡住了所有光。
她踉跄着往后撤了一步,后背重重磕在糙墙上,她攥着裙摆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出惨白。
攒了三年的话,缝在裙摆里的星星,全都没了要去的地方。
掌声渐渐停了。
后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秒后。
幕布缓缓拉开。
聚光灯打下来,瞬间笼罩了她。
白光亮得扎眼,她什么都看不清。台下是一团化不开的黑,只有那个空位的轮廓,像一道浅淡的、早就不疼了的疤,清清楚楚刻在眼底。
她一步一步走到琴凳前坐下。
深吸一口气。
手指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淡青色的裙摆垂落在地,像一汪冻住的静水。裙摆内侧的银星星,在聚光灯的余光里闪了最后一下,便彻底暗了,没入无声的灰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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