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2417 字
霜关城的秋末,风是斜的。
风从北城墙那道没补上的豁口灌进来,顺着寒衣巷一路刮,把烂菜叶、煤灰和狗毛卷成一团,压在污水沟的沟面上。陆沉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一片灰白的天,然后才看见沟沿上那排结着白霜的石头。
沟宽三尺,水浅,水面浮着一层发青的油花,气味像搁了三天的潲水。他半边身子泡在水里,另半边压着一只破竹筐,筐沿缠着两段泡烂的草绳,草绳勒进他肩膀的肉里。
疼从左肋上来。他伸手摸过去,指腹下是一道结了痂的旧口子,长约两寸,边缘发硬,痂底下还在渗水。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有人扶着他的肩,把他从一地血里往外拖。那人在剑冢外替他挡过三次刀。第三次伸手的时候,把一柄三寸短剑送进了他后心。短剑穿过去没有声音,他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一根骨头。
他是诸天剑帝,修的是沉剑道。本命剑名叫霜沉,跟了他一百四十七年。最后一战里,霜沉断作两截,他往下落,剑也往下落。
现在他躺在一条三尺宽的污水沟里,身上套着别人穿破的短褐,左脚的草鞋只剩一只,右脚趾头冻得发白。
他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第一次撑到一半就跪回沟里,第二次膝盖在泥上打滑,第三次他先把两只手按在沟沿的石头上,借石头的力,才把身子拔出来。
沟水浑,照不出脸。他弯腰捧了一捧,水从指缝里漏光,掌心只剩一层泥。
他从沟里爬出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夯土的,让雨泡软了,指甲一抠就掉一块。他抠下一块,在指间碾碎,碎土里掺着麦壳和草屑。
记忆是这时候涌上来的,一股一股,像沟里的水上冒。
这具身子叫陆沉,十六岁,霜关城陆家的庶子。生母是陆家花了十二两银子买进门的婢女,生下他第三年就没了。生父陆承宗是陆家前任家主,六年前病故,牌位供在陆家祠堂。如今的当家人是嫡母赵氏,堂兄陆铭十八岁,是赵氏的亲儿子。
陆家在城东槐树街,黑漆大门,门前两座石鼓。他住在寒衣巷西头一个三根木棍撑起来的席棚里,每月从陆家领三百文和三斗陈米。陈米里有虫,煮之前得摊在席子上挑。
昨夜的事他也想起来了。三个人堵在巷西的砖垛后面,一个按肩,两个踢。他数过,一共十一脚,最后一脚把他送进了沟。
他闭上眼往里看。
气海深处沉着一块冷的东西,像一块坠在井底的铁,四面裹着灰。他认得它。那是他前世的本命剑所化,如今只剩一枚残印,叫沉剑印,残了,也睡了,能动弹的只有一丝。
他试着引了那一丝。指尖麻了三息,麻完就没了。
前世他的气海是一片海,沉剑印落在海里,像一块压住浪的石。如今这具身子的气海只有碗口大,四壁还堵着淤,剑印塞在正中间,塞得满满当当,动一下就顶着边。
陆沉睁开眼,把手抬到眼前看了看。指头还是那根指头,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他沿着沟沿往东走。寒衣巷从东头到西头一百四十七步,他数过不下三十遍。走到第三十步,自家的席棚就到了,席子上压着两块青砖,风一掀,席边哗啦哗啦地响。
巷东头有个卖豆腐的老崔,瞎了一只眼,正把担子往墙根放。老崔看见他,把担子放下又挪了半尺,让出一条路。
“昨夜你没回来。”老崔说。
“没回来。”陆沉说。
“我给你留了半碗豆腐脑,搁在窗台上。”老崔顿了顿,把瓢在桶沿上磕了两下,“让野猫叼走了。那猫大,一脚能踩翻碗。”
“猫也怕冷。”陆沉说,“冷了就该躲进沟里。”
“沟里水凉。”老崔把瓢挂回担子,“泡一夜,人就硬了。”
陆沉笑了一下,没接话。老崔是在告诉他,昨夜沟边站过人,站的人没打算把他捞上来。他也顺便告诉老崔,他知道自己泡了一夜,还活着。
“昨儿陆家也有人出来。”老崔说,“一辆骡车,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得慢。”
“找人。”
“找尸。”老崔把担子往上提了提,“找着了往回抬,抬回去埋。找不着,就当没这个人。”
席棚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堵土炕,一只缺了腿的木箱,靠墙立着的半张破席。炕头垫着一只塞麦壳的布枕,布枕油得发亮。
木箱缺的那条腿,用一块青砖垫着。箱里也有三样:一件打了七个补丁的短褐,半截麻绳,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的釉上刻着一个陆字,磨得只剩半边,这碗是三年前他从陆家带出来的。
他怀里揣着半块馍。馍是三天前的,硬得像块土坯,掰开的地方长了绿毛,绿毛底下还有一层白霜似的粉。他把馍掏出来掂了掂,又塞回去。
布枕边上多了一枚铜钱。
铜钱是暗红的,锈得厉害,边缘有六个小缺口,像被人拿剪刀剪过。他把铜钱翻过来。钱文四个字磨得只剩两个,一个是景,一个是元。剩下两个只剩笔画,他数了三遍,认出其中半个字里带个金旁。
景元是大胤朝的末代年号,一共九年。大胤亡在六十七年前,那阵子霜关城还叫霜关戍,城墙上住着驻军。
剖符的事他前世在一册旧籍上读过。大胤的兵符不叫虎符,叫剖符,一剖为三:将持头段,帅持中段,朝廷留尾段,三段合缝才调得动一营兵。那册书写于大胤亡后四百年,写书的人自己也没见过剖符,只在序里写了四个字:传闻如此。
他不记得自己捡过这东西。昨夜被人踹进沟之前,他身上只有三样:一件短褐,一只草鞋,半块馍。
他把馍掰开。不知谁和面时多揉了一把碱,馍芯里鼓出一个洞。他把铜钱塞进洞里,两半馍合上,用拇指把缝捏平,绿毛朝外。
棚外有人在数数。
数得慢,一,二,三,数到七停了。
陆沉掀开席子一角往外看。巷子里只有一条黄狗,前腿瘸着,在沟对面啃一块骨头,啃两口抬头看看。
他走出去。门槛底下多了一行湿脚印,脚长足有九寸,比他的脚大出小半。脚印从东头来,到他门前停住,脚尖转了向,又往西去。
他蹲下,用手指量了量印子的深浅,土陷进去两个指节。来人身子重,站得稳,不是巷子里这些一天只吃一顿的人。
回到棚里,他把那半块馍又摸了一遍。馍还在,铜钱在馍里。
他想起老崔那句话:泡一夜,人就硬了。数到七就停,是因为数到第七息,沟里的人还没冒头,那大概是不用数了。
脚印往西。西头第三家是钱老三的棚子,门口挂一盏破灯笼,白天也点着。钱老三每月初八来收一趟钱,明日就是初八。
陆沉回棚,把席子放下来,坐到木箱上。
他摸出那半块馍,掰了一角塞进嘴里。馍硬得硌牙,嚼起来有砂子在里头磨的响声。他嚼了七口才咽下去,咽的时候嗓子被刮了一下。
馍里那枚铜钱贴着他的胸口,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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