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 2432 字
钱老三的棚子在寒衣巷西头第三家。
那是一间砖砌的矮屋,屋顶铺着茅草,草上压着石块。门口挂一盏破灯笼,白天也点着,灯罩上糊的纸被烟熏成黑色,只剩一线透光。
矮屋门前有片空地,地上摆着两张缺腿的桌和四条长凳。桌上堆着些麻绳和旧筐,筐里装的是空酒坛。
每日申时,这里聚人。聚的多是巷子里的短工、挑夫、赌输了的人。
陆沉去了。
他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钱老三坐在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椅子是旧的,靠背上雕的花被磨平了,只剩个轮廓。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腰上挂着那六把钥匙。
陆沉站在人群外面,没往前挤。
“三百七十文。”钱老三看见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你带了么。”
“没带。”
“没带就记账。”钱老三说,“记账要按手印。你过来,把手指头蘸红了,按在这张纸上。”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纸是黄的,上头画了格子,格子里已经按了七八个红指印。
陆沉走过去。
他走到桌前,伸手去接那张纸,接的时候手往旁边一带,把桌上的茶碗撞翻了。
茶水泼在纸上。
钱老三跳起来,把纸抽回去,抖了两下。纸上的红指印被茶水泡开,糊成一片。
“你看看你。”钱老三说。
“手滑了。”陆沉说,“三爷,这纸废了。”
“废了你赔。”
“我赔不起。”陆沉说,“我身上只有一百一十六文,赔一张纸都赔不起。”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钱老三的脸挂不住了。他把湿纸往桌上一拍,抬手就要往陆沉脸上扇。
陆沉往后退。
他退的方向是有讲究的。他退到空地边缘,脚后跟正好踩在那块垫桌脚的青砖上。青砖底下是沟,沟沿的土被前几天那场雨泡软了。
钱老三追上来一巴掌。
陆沉往旁边一闪,脚把青砖往外一蹬。
青砖滑出去半尺。桌子腿失去支撑,桌子往一侧歪,桌上的麻绳、旧筐、空酒坛一起滚下来。
酒坛砸在青砖上,碎了。碎片溅起来一片。
钱老三躲得急,往后一仰,一脚踩进沟沿的软土里,整个人往沟里滑。他伸手乱抓,抓住了一条桌腿,桌腿跟着塌,把他半边身子压在沟沿上。
那六把钥匙从腰上脱开,散了一地。
陆沉弯腰,把六把钥匙捡起来。
“三爷。”他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六把。一把开大门,一把开钱柜,一把开西关油坊,一把开码头仓,一把开赌棚后门。”
钱老三从沟沿上爬起来,浑身是泥。
“你怎么知道。”
“第六把我猜不出来。”陆沉说,“第六把比别的短,锈得也轻,是后配的。”
他把钥匙递过去。
钱老三没接。
“你接着猜。”周围有人起哄。
陆沉把第六把钥匙捏在指间,对着灯笼那线光看。
“这把是开柜子的,柜子不大,锁眼在侧面。”他说,“这种锁是京里的样式,霜关城打不出来。三爷,你什么时候用过京里的锁。”
钱老三伸出手,把六把钥匙一把一把收回去,收完挂在腰上。
他没说话,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另一只茶碗喝了一口。
“你挺能猜。”他说。
“不是猜。”陆沉说,“是看。三爷这六把钥匙,每把的锈都不一样。大门那把锈得最匀,是天天用的。钱柜那把只有一边有锈,是右手拿的。码头仓那把上有盐渍,西关油坊那把上有油。赌棚后门那把最亮,是新的,说明那扇门天天有人进出,进出的人手上有汗。”
空地上静了一下。
“第六把,”钱老三说,“是我家祖宗牌位的柜子。”
“三爷的祖上是京里人。”
“我祖上不是京里人。”钱老三说,“这把钥匙也不是我的。是别人搁在我这儿的,搁了九年。”
“搁的时候,你娘还在。”
“搁的时候我娘还在。”钱老三说,“她第二年没的。”
他说完这句,自己闭了嘴。
陆沉在心里把这句话收起来。
“三百七十文,”钱老三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些,“月底清。你要是清不了,去西关油坊搬三个月油桶。”
“油坊是谁的。”
“黑水帮的。”
“帮主是谁。”
钱老三把茶碗放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搬三个月油桶,”陆沉说,“总得知道给谁搬。”
钱老三盯着他看了三息。
“帮主姓苟。”他说,“别人都叫他老苟。”
“老苟是本地人么。”
“不是。”钱老三说,“他是十二年前来的。来的时候穿一身号衣,脚上一双军靴,靴底磨偏了半边。”
“号衣什么颜色。”
“不知道。”钱老三说,“我来得晚。”
陆沉点头。
“三爷。”他说,“我听说黑水帮在城里有三处地盘。”
“三处。”钱老三说,“西关油坊,南门外码头,还有东市赌棚。”
“三处都是一个帮主。”
“一个。”
“那三爷你收的这些钱,”陆沉说,“是替谁收的。”
钱老三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替帮里收。”他说。
“帮里收了钱,往哪儿交。”
“西关油坊。”
“交给谁。”
“交给管账的。”
“管账的姓什么。”
“姓苟。”
陆沉笑了。
“三爷。”他说,“你收这条巷子的钱,收了几年。”
“九年。”
“九年里,你见过帮主几面。”
钱老三没说话。
“你收的是陆家的钱。”陆沉说,“这条巷子里住着三十来户,能交出三百文的只有我一个,因为只有我从陆家领月钱。三爷,你每月从陆家领的,比我交的还多。”
空地上那七八个人都不出声了。
钱老三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腰上的钥匙串上按了一下。
“你这条命,”他说,“值三百七十文。”
“三爷定的价,我认。”陆沉说,“不过三爷,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值多少。”
钱老三的脸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陆沉跟前,压低声音。
“十二年前,老苟来霜关城的时候,”他说,“是陆家雇的护院。他来的第一年,穿的是陆家的号衣,住在陆家马棚东头第二间。那年冬天,陆家死了一个人。”
“死的是谁。”
钱老三没答。
他退开两步,回身坐下,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喝干。
“散了。”他说。
人群散得很快。
陆沉也走。他往东走,走到自家棚子门口,日头已经偏西。
席棚的影子斜在地上,拉得老长。
他刚要掀席子,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是白的,边上毛糙,是从账簿上撕下来的。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摁着一个印。
印是黑的,是油。
印的形状是一把茶壶。
陆沉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纸上没有落款,也没有名号,只有一个油印。西关油坊、南门外码头、东市赌棚,三处管账的都姓苟,这是钱老三刚才一句一句说出来的。
印上的油还没干透,摁上去不到两个时辰。
陆沉把纸翻过来。
背面用炭写了四个字,写得潦草:
明日午时。
他把纸捏在手里,抬头往西看。
西头第三家,钱老三的矮屋门口,那盏破灯笼还亮着。
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很矮,手很大,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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