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2908 字
西关在城墙西南角,紧挨着一排堆柴的棚子。油坊是三间瓦房,墙是夯土的,外皮抹了一层麦糠泥,泥上还留着麦壳的印子。门口摞着二十来只空油篓,篓是荆条编的,篓口结着一层黑油痂。
陆沉午时前到的。
门口站着那个矮子,右手少了半截小指。他看见陆沉,把头往门里偏了偏,没搜身。
院子不大。中间一架石碾,碾盘直径四尺,盘面上凝着一层黄白色的油渣。碾旁是炒锅,锅口冒着白气,气里带胡麻炒糊的苦味。四个赤膊的伙计踩着榨木,榨木一头吊着一块青石,石头约八十斤,落一下,榨膛里就渗出一线油。
陆沉看了两回落石,记住了间隔:一落一息,连落十二次,歇三息。
正屋三间。老苟坐在正中那间的八仙桌后面。
桌是榆木的,桌面上有八个茶碗底烫出来的白圈,圈摞着圈。老苟四十出头,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塌了半边。他左眉断成两截,断口那处不长毛,右手背上有一块烫伤,从虎口一直到腕上,皮是亮的。
“坐。”
陆沉坐下。
老苟从桌下端出一把黑陶壶。壶身圆,壶嘴短,壶身上有一道补过的裂缝,补的是铜钉,一共三枚。他提壶倒茶。第一碗倒满,推到陆沉面前。第二碗倒满,推去桌子另一头。第三碗倒满,搁在自己手边。壶空了。
三只碗都是粗瓷的,碗沿豁的地方不一样。陆沉这只豁了三处。
“茶末是今年的新末。”老苟说,“一块三钱,掰了七块,煮一壶。”
“二两三钱。”
“你算得快。”
“我不喝。”陆沉把碗往边上推了半寸,“我喝了你这碗茶,这碗茶就成了买命的钱。”
老苟的指甲在桌沿上刮了一下。
他每开口之前都要刮一下。陆沉数着,三句话,刮了三下。
“三奶奶说你身上有东西。”老苟说。
“有。”
“什么东西。”
“我要是说了,三奶奶就不用找七年。”陆沉说,“帮主先答我三句话。答完,我说。”
老苟看着他,看了三息。
“第一句。”陆沉说,“你是十二年前秋天来的。来的时候二十九。”
“三十。”
“第二句。陆家雇你看了五年大门。”
“六年。”
“第三句。你走那年,是陆家发丧的第二年。”
老苟的指甲停在桌沿上。
“发丧那年冬天走的。”
陆沉点了一下头。他要的三样都到手了:三十岁来,守了六年,发丧那年冬天走。十二年前他三十,如今该是四十三。
“帮主今年四十三。”
老苟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没答。
“你要的我知道。”陆沉说,“你要的不是三奶奶找的那样东西。她找了七年没找着,她让你来问,是她自己不敢进寒衣巷。你替她问出来,也不能去领赏,赏钱得过陆家的账,过账就得签字画押。帮主,这是一趟白跑。”
老苟把茶碗放下。
“你这套话,跟谁学的。”
“跟死人学的。”
屋外那块青石落了一次,闷响顺着地面传进来,震得桌上的茶面晃了一圈。
“我十二年前到霜关。”老苟说,“逃过来的。背上带伤,脚上一双军靴,靴底磨偏了半边,走一步歪一步。那天雪下得大,我倒在陆家大门东边那座石鼓旁边。”
“三奶奶开的门。”
“不是。”老苟把毡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左眉的断口,“是你爹。”
“他给了你什么。”
“一碗热粥,粥里搁了半勺猪油。一件号衣,袖口补过。第二日他给我二两银子,让我走。”
“你没走。”
“我把二两银子埋在马棚东头第二间的柱子底下,回头去求他。”老苟说,“我说我不走了,我给他看门。他看了我三息,说行。”
陆沉听着。马棚东头第二间,钱老三说过这个地名。
“头五年守大门。”老苟说,“最后一年,他把我调进内院,让我守书房。”
“守书房还是守人。”
老苟的指甲又刮了一下。
“书房门从里头闩着。白天闩,夜里也闩。饭从窗下一个洞递进去。”
“洞多大。”
“一尺见方,离地二尺。”
“他在里头做什么。”
“写字。”老苟说,“写完就烧。纸灰我每日扫出去,一日一小簸箕,扫了整一年。”
“一年里他出过门么。”
“出过一次。”老苟说,“那年腊月,他自己开了门,让我套车。”
陆沉坐直了些。
“车上有什么。”
“一口箱子。三尺长,一尺半宽,外头裹两层麻布,麻绳打了八个结。他自己扛上车,扛的时候我看见他手在抖。”
“多重。”
“我抬过一头。八十斤上下。”
“去哪儿。”
“北门出去,顺着官道走,走到一个谷口。”老苟说,“我数着车轮转的圈数,走了二十七里。”
二十七里。
陆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铁片背面那一列短线,一共二十七道,一道一里。
“埋在哪儿。”
“谷口往东三十步,一株歪脖子松树底下。他让我挖,挖了三尺深。埋完他站在坑边站着,没让我填土,他自己填的。”
“他说什么了。”
老苟沉默了几息。
“他说,这东西留在府里,会害死我儿子。”
屋外的青石又落了一次。
“三个月后府里发丧。”陆沉说。
“三个月后府里发丧。”老苟说,“说是病故。”
“发丧前一日,有人让你去买白灰。”
老苟的指甲刮在桌沿上,这回没刮响。
“三担。”
“三担白灰,一个死人用不了。”
“我那时候不懂。”老苟说,“后来懂了。白灰不是用来埋人的,白灰是用来盖味道的。”
陆沉等他往下说。
“入殓那天我去看了一眼。”老苟说,“脸擦得干净,擦脸那块布是新的,青的,边上滚了一道边。那布我认得。三奶奶上个月裁褙子剩下的零头,我给她抬过针线筐。”
“棺材呢。”
“棺材沉。”老苟说,“八个人抬,从正厅抬到后院,换了两次肩。你爹死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把骨头压不出那个分量。”
“棺里有别的东西。”
“有。”老苟说,“入殓第七日夜里,我撬开了棺盖一角。”
他起身进了里屋,片刻后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包袱。
三层麻布,麻布上结着油。他一层一层打开。
桌上是半截剑。
剑身灰白,不生光,也不生锈。长一尺七寸,宽一寸二分,厚三分。剑脊上有一道槽,槽从剑格出来,走到断口处还差半寸。剑格是铜的,铜上刻着一个字,笔划很深:陆。
柄上缠着九圈麻绳,麻绳被手汗浸得发黑。
断口不齐,一共七个齿状的茬。
陆沉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气海里那块冷铁跳了一下。只跳一下,跳完之后他的指尖麻了三息。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的是这个。”老苟说,“我把它抽出来,棺盖放回去。第二日那口棺就轻了。”
“你为什么抽它。”
“你爹给我二两银子那天,说过一句话。”老苟说,“他说,人欠了债,早晚要还。”
老苟把断剑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我每月替他守一日。守了六年,到六年前那一日,账还上了。”
“还上了就不欠了。”
“还上了我还欠着。”老苟说,“他儿子住在寒衣巷的席棚里,一个月领三百文。”
陆沉看着那半截剑。
“帮主。”他说,“三奶奶给你多少钱,让你问这件事。”
“五十两。”
“五十两买不到这条命。”陆沉说,“你替她问出来,她头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因为知道棺材里有剑的人,只有你一个。”
老苟的指甲在桌沿上刮了最后一下。
“我知道。”
屋里静了几息。屋外的青石落了一次,落完,榨膛里渗出的油线比先前粗了一分。
“剑你拿走。”老苟说,“拿了就走。往后你别来油坊,我也不去寒衣巷。”
“三奶奶那边你怎么交待。”
“我交待我的。”老苟说,“你交待你的。”
陆沉把断剑拿起来。剑比他想的重,重量压在掌心,把掌心的肉往两边分。他用三层麻布重新裹好,裹完挟在左腋下。
走到门口他回身。
“帮主。那年腊月你跟我爹出北门,来回走了几日。”
“三日。”
“回城是哪一日。”
老苟想了想。
“腊月十九。”
陆沉记下这个数。
府里发丧是次年三月,中间隔着两个多月。
一个病故的人,在死前两个多月自己套车出城,走二十七里,埋了一口八十斤的箱子。
他走出油坊。院里那块八十斤的青石正落下来,砸在榨膛上,油顺着木槽往下淌,淌进一只半人高的陶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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