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2536 字
陆沉回寒衣巷时天还没黑。
他把断剑搁在木箱上,先洗手。水是从沟靠岸那半尺舀的,晒过半日,温。他洗了三遍,洗到指缝里没有黑泥,才坐下解麻布。
三层麻布解开,剑搁在木箱上,占了大半个箱面。
他没急着动剑。他把右手悬在剑上方一寸,慢慢往下压。压到离剑脊半寸,气海里那块冷铁动了,动得比昨日在油坊里重:三下,一下比一下沉。
第三下过去,剑脊上那道槽里浮起一层极薄的白,白得像哈气落在铁上,两息就散了。
陆沉收回手。他知道这剑认他,也知道认的是他身上那枚印,不是他这个人。
他把剑翻过来看剑柄。
柄上缠着九圈麻绳。他一圈一圈拆,拆下来的绳摊在土炕上,量了量,一共四尺三寸。绳的内侧磨得发毛,是被人常年攥着拧出来的。
绳拆完,露出木头。柄是枣木的,颜色深,柄尾套着一个铜帽,帽上有六个小凹坑,正好容得下六根指头去拧。
他捏住铜帽往左拧,拧了三圈,帽下来了。
柄尾是空的。
空腔往里掏,掏出一卷油纸。油纸只有指甲宽,展开以后,里头裹着一片铁。
陆沉把这片铁托在掌心,借着席缝里那线光看。
长一寸一分,宽半寸,厚不到半分。断口上有三个凸起,对应三个凹坑。
他把铁片收进怀里,起身出门。
药铺的灯还亮着。他敲了三下。
“打烊了。”里头说。
“借一碗醋。”
门开一条缝。温言端着那盏竹筒灯,看见他腋下挟的东西,把门拉开半扇。
“你从哪儿弄来的。”
“棺材里。”
温言把灯往桌上一放,转身去灶上端醋。醋碗搁在柜台上,碗沿那处豁口朝外。
陆沉把断剑横放上去。
“你先别擦。”温言说,“这剑上有土沁。土沁是硬的,你一擦,里头的刻纹就跟着掉。”
“怎么除。”
“泡。泡软了再漱。”她把碗往剑底下推了半寸,“泡多久看你那土。岗上的红土泡一刻,别处的土泡半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是岗上的土。”
“你身上这味道三日没散。”温言把灯往下压,“你闻不出,我闻得出。”
醋泡了一刻。温言用一支旧牙刷蘸着醋,顺着剑脊那道槽,一下一下往下漱。
漱到第七下,槽底露出一线刻纹。
她把灯挪近。
刻纹是山线。两道起伏,中间断半寸,断完又起来,最后落进一道裂谷。
“跟铁片上的一样。”她说。
“一样。”
“那不是画的。”温言把牙刷放下,“那是一张图上裁下来的一块。你这剑上的图,比铁片上的全。”
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笔,接着往下漱。漱到剑格那头,槽底还有一处刻痕,得把灯举到与柜台齐平才看得见。
那处刻的不是山线,是一个记号:两道短横夹着一个竖,竖的下头拖了个尾。
“这是个什么字。”温言问。
“不是字。”陆沉说,“是记数的符。我前世见过,军中记营盘的符,一符一营。两道横是二,竖是界,尾是界外的意思。”
“二营界外。”
“二营界外。”陆沉说,“写这个符的人,是把这口箱子记在军册上的。”
温言把笔放下,洗手。洗完她把剑托起来,用指节在剑身上敲了七下,敲完侧头听。
“声音不对。”
“哪儿不对。”
“铁敲出来的声音该是闷的,带着一点哑。你这剑敲出来是长的,收得慢。”她说,“铁里掺了别的东西。”
“掺了什么。”
“听不出来。”温言说,“我爹说过,世上有一种铁,是天上落下来的,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火。那种铁不生锈,敲着声音长。他要活着,能听出来。”
陆沉把剑接过来,自己也敲了一下。
声音收得慢,收了三息才干净。
陆沉把三片铁片都掏出来,在柜台上摆成一排:自己那片一寸二分,温言那片一寸一分,剑柄里这片也是一寸一分。
他把三片往一处推。
第一下没咬住。第二下错开半分。第三下,三片同时咬住了。
合起来那块铁,长三寸四分,宽一寸半,厚半分。正面刻纹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山从一头起,起伏三道,中间断开半寸,再起一道,落进一道深谷。
深谷旁边刻着字,一共十四个。
温言把灯举高,一个字一个字念。
“北门出二十七里渊下石门朝东开。”
念完她把灯放下。
“前面三个字和二十七,你在八日前就认出来了。”她说,“后头六个字一直被锈吃着。”
“现在补上了。”
“补上了也没用。”温言说,“石门朝东开,开在哪儿?二十七里往东三十步有一株歪脖子松树,松树底下三尺,埋着一口八十斤的箱子。这是你昨日听来的。”
“你听见了。”
“你进铺子的时候身上有油味。”她说,“西关油坊的胡麻味,跟别的油坊不一样。”
陆沉看着那块铁。
“温言。”他说,“我把剑认了,才能拿到第三片。有人把第三片塞进剑柄,是等着我认剑。”
“谁。”
“不知道。”陆沉说,“知道我爹埋了箱子的人不多。知道这剑在我爹棺里的人更少。”
他把三片分开,温言那半还给她,自己那半和剑柄里那半一起收进怀里。
“你不一起收着了。”
“一起收着,被搜一次就全没了。”陆沉说,“分三处放,搜一处还有两处。”
温言把铁片锁回匣子,钥匙塞回衣领。
“剑借我看看。”她说。
陆沉把剑递过去。
温言接剑的时候换了手。她先用右手接,接住以后立刻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你手怎么了。”
“凉。”她说,“接上去那一下,我手腕里的脉跟着跳乱了。跳乱了三跳。”
她把剑平托着,闭上眼,三根指头搭在剑脊上。
她听了三十息。
听完,她睁眼,把剑往柜台上一放,往后退了半步。
“这剑里有活人。”
“你听出来的。”
“我听出来的。”温言说,“不是活的活,是留下的活。像一线气卡在铁里,卡了六年,还没散。”
陆沉没说话。他把剑握起来。
他站在药铺当中,脚分开与肩同宽,用的是第一招的起手。
挑薪。力从后腰起,肩不动,肘走,剑从下往上挑出去,到胸口的高度停住。
剑尖停住的那一刻,剑身上那道槽亮了。
亮是白的,从剑格亮到断口,亮了三息。
温言手里的灯歪了一下。
“它认你。”
“它认的是我身上那东西。”陆沉说,“不是我。”
他把剑收进麻布,裹三层,挟回腋下。走到门口,温言叫住他。
“陆沉。”
“嗯。”
“你三年前被人抬到我门口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她说,“我爹给你剪了指甲,剪完把指甲包在纸里,说这孩子命里有东西要来。”
“他埋了么。”
“埋在门槛底下。”温言说,“埋的时候他说,等哪天这个孩子自己走进来讨,再挖出来。”
陆沉站在门口没动。
“我今天去讨。”他说。
“今天不给。”温言把灯芯拧小,“等你打赢了再说。”
陆沉回到席棚,把剑立在木箱边上,和衣躺下。
后半夜他醒了一次。
醒是因为烫。剑在木箱边上立着,麻布裹着,看不见剑,可他知道它在烫。烫透过三层麻布,隔着两尺把他半边胳膊烤热了。
气海里那块冷铁响了一声。
响得轻,像有人在井底敲了一下井壁。
敲完,席棚里多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旧,旧得像隔着一层水。
“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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