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2434 字
陆沉坐起来。
席棚里没有灯,只有席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断剑立在木箱边,麻布还在,可麻布上浮着一层白,白得能照见他自己的手。
“谁。”他说。
“我。”那声音说。
声音从剑那边来,可又不像从剑那边来。它落在他耳朵里,落在后槽牙上,也落在胸口那块地方。
“我爹。”
“我是你爹。”
陆沉把手伸向剑,伸到一半停住。
“你别碰。”那声音说,“碰了就散。我在这里头只剩一缕,撑不了多久。”
“多久。”
“一炷香。”那声音说,“我数着。我数到香烧完,就没了。”
陆沉坐在土炕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不是病故。”他说。
“不是。”
“黄绢上那十二个字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那声音说,“写的时候手稳,写完停了一次。停的那一阵我在听门外的脚步。”
“你怕人进来。”
“我怕人进来。”那声音说,“我怕的不是杀我的人。杀我的人进来之前,我早写完了。我怕的是你。”
“怕我什么。”
“怕你回来看见这十二个字,当作是你爹让你别去。”那声音说,“我的意思是,你别在我死了以后马上去。你现在去,跟送死一样。”
陆沉听着。这声音说话有个习惯,一句话说完要停一息,停完才说下一句。他数着,停了七次。
“你怎么死的。”他问。
那声音停得久了一些。
“换命。”
“什么是换命。”
“不是毒,不是刀。”那声音说,“是换。有人拿我的命,填给了别人。”
“填给了谁。”
“你别问。”
“我为什么不能问。”
“你问了,就活不过这个冬。”那声音说,“你身上有东西。我死了以后,那东西在你身上醒。醒的时候有人给你动过骨。”
陆沉的后背贴上了席棚的木棍。
“动骨。”
“填命要动骨。”那声音说,“取我的骨,也要放进去一截。放谁的骨,谁就得替那个人接着活。”
“我身上那道棱。”
“你知道了。”那声音说,“左肩胛下三寸。你练第三招的时候能摸到。摸到的时候疼,疼是闷的,在骨头里头。”
陆沉的手抬起来,按在自己背后那处。
按下去,疼。疼的形状和他说的一分不差。
“动我骨头的人是谁。”陆沉问。
“我不知道。”那声音说,“我只知道不是一个人。动手的是一个人,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说话的那个人在哪儿。”
“京里。”
席棚外有风。风从北面来,把席子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你要我做什么。”陆沉说。
“三件事。”
“你说。”
“第一件,勿入京。”那声音说,“这个我写在绢上了。你别不信。你现在进京,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第二件呢。”
“沉剑渊。北门出去二十七里,谷口往东三十步,歪脖子松树底下三尺。”那声音说,“那里埋着一口箱子。箱子里不是金子。你把这剑送进去,送到石门朝东开的那个口子前头,你自己别开门。”
“为什么不能开。”
“门里头有东西认得我。”那声音说,“认得我,也认得你。你开了门,它就知道有人替我活着。”
陆沉记下第三件还没说。
“第三件。”
那声音停了两息。
“温家那个丫头。”
陆沉没说话。
“你护着她。”那声音说,“她娘欠我一条命,我欠她一条命。”
“她娘是谁。”
“姓苏。”
陆沉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苏家的什么人。”
“京城东市第三铺,苏记药行。”那声音说,“她娘是从京里出来的。出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样给她闺女,一样给我。”
“给你的哪一样。”
“一句话。”那声音说,“她说,陆家要动你,动完就轮到温家。你先想好怎么还。”
“你怎么还的。”
“我没还上。”那声音说,“我死了。死以后她也没撑住。”
陆沉换了个问法。
“我身上这枚印,是你放的么。”
“不是。”那声音说,“我死那年,你身上是空的。这枚印是你自己带回来的。”
“我从哪儿带回来。”
“我不知道。”那声音说,“我只知道你死过一回。你死过一回,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两样东西:一枚印,一处伤。”
“伤在哪儿。”
“左肩胛下三寸。”
陆沉把手绕到背后,按在那处棱上。按下去是硬的,硬里头那点疼是活的。
“动我骨的人,是我死的时候动的,还是我活过来以后动的。”
那声音停了一息。
“一起。”他说,“人死的时候骨头软,软了才动得进去。等你活过来,骨头硬了,就动不动了。”
“先换命,后换骨。”
“先换命,后换骨。”那声音说,“你爹死了,你活了。这两件事是同一夜里办完的。”
陆沉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
同一夜。父亲死,他活。那一夜他十岁,人躺在温记药铺的门槛外头,指甲缝里塞满泥,温言的爹蹲在那儿给他剪指甲。
“那一夜是几时。”
“三月初七。”
“发丧呢。”
“三月十六。”
陆沉算了算,中间隔九日。
“九日里你在哪儿。”
“在棺材里。”那声音说,“头七日我还在。”
第七日夜里,老苟撬开棺盖一角,伸手进去摸,摸出一把断剑。
陆沉没把这个数说出口。他把两个数按在一起,按得严丝合缝。
席棚里那层白淡了一点。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陆沉说。
“还有一句。”那声音说。
“你说。”
“京里有个能治陆家的人。”那声音说,“治得动陆家的,我只认得一家。”
“姓什么。”
那声音停了很长一息。
“姓苏。”
那层白退了。退得很快,从断口退到剑格,从剑格退进麻布里,麻布重新变成一块黑布。
席棚里只剩月光。
陆沉坐着没动,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把剑从麻布里抽出来,翻过来看剑脊那道槽。槽还在,槽底那线刻纹还在,槽里是空的。
他把剑立在木箱边,蹲下去,从席棚角落那个鼠洞里把土坯抠出来,取出黄绢。
黄绢一尺二寸见方,边角焦黑。他把绢展开,对着晨光看那十二个字。
沉儿若归,勿入京。
他又看背面那三个点。第一点到第二点半寸,第二点到第三点一寸二分,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斜线。
他把绢和剑并排放在土炕上。
写绢的人死在六年前,说话的人死在昨夜。两个人是同一个,说的话却是两回:一回写在绢上,一回说在席棚里,中间隔了六年。
他起身出门,走到巷东头。
老崔的豆腐担子刚放下,瞎的那只眼眯着,另一只眼在看筐沿。
“老崔。”陆沉说,“我要问你一个人。”
“问吧。”
“城东卖白灰的那家,姓周。”
“周家。”老崔把瓢挂回担子,“周家在城东,白灰窑在北门外二里。这城里砌墙抹地用的白灰,都是他家的。”
“周家有几个儿子。”
“三个。”老崔说,“老大管窑,老三去年跟船走了,老二今年十七,在城南拳棚里练过三年。”
“叫什么。”
“周崇。”老崔把藤条在嘴里咬住,两手一收,“那小子手重,一拳能打塌一只狗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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