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2736 字
陆沉数着日子，今天是十月十五。
榜是老崔先看见的。城西南的旧营盘外头贴了一张红纸，纸上写着霜关城寒门小比，十月廿八开。老崔一只眼，看榜的时候把脸凑到纸前头，凑得鼻子尖要顶着纸。
陆沉去看了。
榜贴在营盘外的土墙上，纸是红的，四尺长，二尺宽，边上被风吹卷了一角。榜上的字是官府的笔迹，一共七行。
第一行：霜关城寒门小比，三年一度，十月廿八开。
第二行：年二十以下，无品阶，家资不满五百两者，皆可报名。
第三行：比试三场，用白蜡杆，杆长三尺，粗一寸，两头裹布蘸白灰。
第四行：身中白点者负，出界者负，倒地者负。
第五行：一炷香内未分胜负，判点数多者为胜。
第六行：取第一名一人，得皇家学院旁听资格，期限一年。
第七行：报名需铺保一人，报名处设在营盘东门，初一至十五收册。
陆沉把七行看完了两遍。
第七行写着初一至十五收册。今天是十五，最后一日。
他沿着土墙往东走了一百二十步，到营盘东门。
东门外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两个书吏，一个收册，一个写册。案上摊着一本蓝皮册子，册子已经写了大半。
“报名。”陆沉说。
“名字。”
“陆沉。”
“年纪。”
“十六。”
“家资。”
“无。”
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
“保人。”书吏说，“铺保。要有铺面，要有印。”
陆沉没说话。
“没有保人，名字不上册。”书吏把笔搁在砚台上，“上一届有个卖柴的，跑了三条街找保人，找了一天，回来册子封了。他站在门口骂，骂完自己走了。”
“册子上现在多少人。”
“四十七。”
陆沉转身走了。
他往回走，走到寒衣巷中段，进了药铺。
温言在后院翻药。院里竹架上摊着三簸箕，一架苍术，一架陈皮，一架是暗红的碎皮。
“我要借一样东西。”陆沉说。
“借什么。”
“温记药行的印。”
温言把簸箕放下，在围裙上擦手。
“那印是我爷爷的。”她说，“印是桃木的，一寸半见方，边上磕掉一块。这三年没人用过，去年冬天我拿它压过一坛咸菜。”
“能盖么。”
“能盖。”温言说，“盖上去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么。”
“知道。”陆沉说，“铺保的意思是我死了，你替我赔。”
“你死了官府不找我。”温言说，“官府只找我确认你是不是这城里的户口。你死了，我这印就白盖了。”
“那你别盖。”
温言走到屋里，从柜台最下头一格拖出一只匣子，匣子上落着灰。她把灰吹掉，打开，取出印。
印是桃木的，一寸半见方，一寸高，边上磕掉一块，缺口在右上角。印面上刻着四个字：温记药行。字口里塞着旧的朱砂，硬得像土。
她把印放在柜台上，没推过去。
“我盖可以。”她说，“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别死在台上。我这铺子租到腊月，你死在十月，我连收尸的板子都没有。”
“第二。”
“第二，你打赢了，进学院，别学人家去做官。”温言说，“我爹没做过官，他照样死在牢里。”
“第三。”
温言把印翻过来，看着印底。
“第三，你回来的时候，把我在门槛底下埋的那样东西挖出来给我看。”
陆沉看着她。
“你爹埋的。”
“我爹埋的。”她说，“他说等这孩子自己走进来讨。你昨晚讨过了，我没给。你打赢了再给。”
陆沉点头。
温言把印按在朱砂盒里，按了三下，拿出来，在册子纸上摁下去。
印盖歪了半分。她没重盖。
“歪了。”
“歪了好认。”温言把印收进匣子，“正的印谁都能盖。”
陆沉拿着盖了印的纸回营盘，把纸递给书吏。书吏看了印，看了三息，把笔拿起来。
“陆沉。十六。保人温记药行。”他一边写一边念，“编号四十七。”
写完，书吏把册子往回翻了一页，翻到前面，让陆沉自己看。
陆沉看了一眼。
册子上第三个名字是陆铭。年纪一栏写着十八。保人一栏写着：陆记世德堂。
“他是几时报的。”
“初三。”书吏说，“头一个报的。他报完站在门口看了半个时辰，看谁敢报。”
陆沉把册子还回去。
他走出东门，站在土墙底下，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摆了一遍。
陆铭报的是十八。赵氏在祠堂里说的是二十一。
差三年。
差出来的这三年，写在册子上的时候是假的，写在陆家族谱上的是真的。陆铭为什么要把自己报小三岁，陆沉想不明白。二十以下能比，二十一也能比，这条线上卡不住他。
卡不住人，卡的就是别的。
营盘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两匹马。其中一匹是青鬃的，鞍子是新的，鞍桥上镶着四颗铜钉。
陆铭从东门里出来。他穿一件湖绸直裰，腰上还是上月在祠堂里那条玉带，青玉，边上磕掉一小块。
他看见陆沉，站住了。
“你也报名。”
“报了。”
“编号四十七。”陆铭笑了一声，“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人抽签的时候，签筒里只剩一根。”
“那根是我的。”
“那根我先看过了。”陆铭说，“签是我让人做的，竹的，一共四十六根。第四十七根是后添的，添的那一根比别的短三分。”
陆沉看着他。
“你想抽到谁。”
“我不想抽到你。”陆铭说，“我要你在第三场等我。第一场第二场我看着你打，看够了，第三场我上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陆沉跟前，压低声音。
“我娘说你活不过这个冬。”他说，“我不信。我要你自己走上去，走上去以后，我亲手把你从台上扔下来。”
他直起身，往马那边走。
走到马旁边，他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对了。你家那条巷子里，昨儿夜里有人搬了三担白灰进城东。买灰的钱是陆家账上出的。”
陆沉站在槐树底下没动。
三担白灰，六年前买过一次。
那一次，府里死了一个人。
他往回走，走到寒衣巷中段，药铺门口站着两个人。
两个都穿青布短打，是陆家的家丁。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租约的样式，四折，纸边发黄。
陆沉站在巷子对面，没过去。
温言站在门槛里头，两手垂着，没接那张纸。
“房东是我们的远房。”家丁说，“他把这间铺子的租约转给陆家了。转契上个月就写好了，写得清清楚楚：腊月到期，到期以后这间屋子归陆家。”
“转契上有没有我的印。”
“用不着你的印。”家丁说，“转的是房东的屋子，不是你的铺子。你只是租着。”
“那你现在给我，是什么意思。”
“提前告诉你一声。”家丁把纸往门槛上一放，“让你早些打算。三奶奶说了，你要是肯把一样东西交出来，这间屋子可以再租给你一年。”
“什么东西。”
“三奶奶没说。”家丁说，“她说你自己知道。”
温言没弯腰去捡那张纸。她把门槛上的纸踢了半尺，踢到台阶底下。
“你回去告诉三奶奶。”她说，“我这铺子里八十二个抽屉，空了三十九个。她要找的东西要是能塞进空抽屉，让她自己来塞。”
两个家丁走了。
陆沉从巷子对面过来，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
纸是租约的样式，四折，纸边发黄。他展开看了一眼，落款处盖着一枚印，印是新的，朱砂还亮。
他把纸折好，递给温言。
“你刚才那句话，”他说，“是把事做绝了。”
“我今天早上替你盖了印。”温言把纸接过去，撕成两半，撕完又撕成四半，“盖印的时候我就把事做绝了。你以为我是在帮你，我是把我自己押上去。”
“押上去能换什么。”
“换一条能走的路。”温言把四片纸撒在台阶底下，“我这间屋子年底就没了。你进学院，我跟你走。”
陆沉看着她。
“我还没赢。”
“你赢不了也得走。”温言说，“你要是赢不了，你留在霜关城，活不过这个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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