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 2335 字
十月十六天没亮,陆沉出了城。
他先沿着寒衣巷从西头走到东头,走了一百四十七步,到老崔的担子前站住。
“我要出城五日。”他说,“五日里要是有人问我去哪儿了,你说不知道。”
“五日里要是有陆家的人来问呢。”
“陆家的人来问,你说我去了城北。”陆沉说,“城北岗上埋着我爹的看门人,我给他上过坟,你见过。”
“我见过。”老崔把担子往上提了提,“那坟没碑。”
“没碑的就是。”
陆沉从北城墙豁口出去。
乱葬岗上的风比城里硬。他顺着坡往上走,走到西坡那座碑前。碑是青石的,碑上的字被凿掉了,凿痕还是新的,石头渣泛着白。
老哑巴坐在碑底下。
他披着那件破蓑衣,蓑衣上的草烂成黑褐色。他手里一块青石,正在磨木剑的柄。木剑横在膝盖上,二尺三寸,柄上缠着七圈麻。
陆沉走过去,在三步外站住。
老哑巴没抬头。他磨完那一处,把石头放下,起身。
他绕到陆沉身后,用木剑的柄在他身上顶了三下。
第一下顶在左肩胛骨下三寸。第二下顶在腰。第三下顶在后颈。
顶完,他绕回正面,蹲下,用剑尖在红土上划字。
你迟了。
“迟了四日。”陆沉说。
老哑巴摇头。他伸手,比了十根指头,又收起六根,剩四根。
剩四根以后,他把四根指头往下压了压。
意思是四日,压了压是嫌多。
“路远。”陆沉说,“我走的时候,有人在巷子里等我。”
老哑巴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抬手,把木剑往地上一插,插进红土里。
他比了个手势:手掌往下压,压三次。
三日。
陆沉明白,这是把罚改成练。三日之内,不许说话,不许回城。
他跪坐在碑前的红土上,把带来的枣木棍横在膝头。
棍是他自己在沟边砍的,三尺长,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有个节。
第一日,他从卯时练到午时。
三招,各一百遍。
挑薪一百遍。第一遍剑尖抖,第十遍抖得轻些,第四十遍以后他不看剑尖了,看自己的后腰。力从后腰起,肩不动,肘走。第一百遍,棍停在他胸口那个高度,停住的时候棍身不颤了。
断流一百遍。横推三尺,棍尖下压,压进地面两寸。老哑巴在旁边看着,看到第六十遍,他伸手在土上划了一道,划在深痕旁边,浅得只掉一层土皮。
陆沉看懂了,改成压半寸。
镇山一百遍。举棍过顶,往下劈,劈到一半收住,棍停在膝前。
收到第五十遍,气海里那块冷铁跳了一下。棍尖上冒出一线白气,白气比在席棚里那次长,长了半寸,冒了两息。
收到第一百遍,他坐在地上起不来。手心起了两个泡,泡在指根下头,一个黄豆大,一个有指甲盖大。
第二日,泡破了。
他用布条缠手,缠完继续。布一日换一次,血把布浸硬了,硬了就换。
第三日,他只练了两百遍。老哑巴没罚他。老哑巴蹲在他对面,用木剑的尖在红土上划了两个字,划完抹掉。
那两个字是:慢些。
第四日,下霜。
老哑巴从坡下抱来一捆干草,铺在碑前,让他跪在草上。草是新的,割下来不到三日,还带着草籽。
第五日,枣木棍断了。
断在第两百遍上,断流那一招。棍从中间裂开一道,裂口顺着木纹走,走了一尺半,然后齐茬断成两截。
老哑巴把断棍捡起来看了看,扔进坟堆。他起身往坡下走,走了三十步,从一片枯棘里抽出一根新的,扛回来,扔在陆沉面前。
新棍比旧棍粗一分,重三两。
陆沉握上去的第一遍,棍尖抖。
第六日,老哑巴开始喂招。
他站在陆沉对面五步,木剑横着,让陆沉来攻。陆沉一招挑薪上去,木剑总是先到半寸,压在他棍的中段,压住,不动。
陆沉被压住三十次,压住以后他试着变:不变招,变的是力出的早晚。
第三十一次,他的棍尖先到了。
老哑巴的木剑被挑起来半尺。他退了一步,把木剑收回去,蹲下,在红土上划了两个字:记着。
第七日,陆沉把新棍也练出了一道裂。
第八日,老哑巴给他换了个法子。他把三招拆开打乱,自己比手势:挑薪接断流,断流接镇山,镇山接挑薪。三个招连起来,中间不许停顿。
陆沉连了一百遍。连到第七十遍,他找准了:三招的起手一样,都是剑尖先沉半寸再出。这个沉半寸,就是接榫的地方。
第九日,下雪。
雪不大,落在红土上就化了。老哑巴把蓑衣脱下来盖在木剑上,自己缩着脖子坐在碑底下,看陆沉练。
陆沉练到镇山第九十九遍,棍尖上的白气冒出三尺,冒了五息才散。
老哑巴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用手指戳了戳陆沉的掌心。掌心上三层茧:底下那层是黄的,中间那层发硬,顶上一层是新磨出来的,还没脱皮。
他伸出三根指头,又收起两根,剩一根。
一日。
第十日傍晚,陆沉往回走。
走到城墙豁口,天已经擦黑。豁口外站着一个人,靛青布裙,袖口染着深黄的药渍,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你迟了四日回来。”温言说。
“路远。”
“我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她把布包递过来,“药是续筋散,一日一包,泡酒服。酒你买不起,用温水也行。麻油一小罐,二两,抹手上裂口。”
陆沉接过布包。布包底下还有一样东西,硬的,方的。
“袜子。”温言说,“靛青布,我自己缝的。你那双草鞋磨脚,磨了脚就站不稳。”
“针脚一行多少针。”
“二十针。”温言说,“我娘教过我,一行二十针的袜子耐穿。我缝了三晚,第一晚拆了两次。”
陆沉把袜子收进怀里。
“药钱。”
“记账上。”温言说,“你欠的已经不是七文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陆沉。”
“嗯。”
“你手上那口气,比三年前重了。”她说,“三年前你躺在我家门槛外头,身上是凉的。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三步以内我能觉出热。”
“那是什么热。”
“不知道。”温言说,“我只听得出你在用力的时候,心口跳得比常人慢。你越用力,跳得越慢。”
她说完就走了,靛青的裙子在豁口的风里贴住腿。
陆沉进城,回棚,把三招又各练了十遍。
练完他坐在木箱上,脱了上衣,背对席棚墙上那线光,扭头去看左肩胛骨下面。
那道棱还在。一寸长,横着,硬。
他伸手按下去。
疼是闷的,在骨头里头,按一下疼一下,按到第五下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老哑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不知道老哑巴什么时候进的城。老人站在席棚门口,手里那根木剑的尖上沾着红土。
老人蹲下,用剑尖在棚内的土地上划字。
划得很慢,一笔一笔。
你根骨被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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