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2594 字
十月廿六,药铺后院。
陆沉脱了上衣,坐在条凳上,背朝温言。
后院的竹架上摊着两簸箕药材,一架是当归,一架是白及。风从院墙那头过来,把当归的甜味压到白及那头去。
温言在他左肩胛骨下三寸按了三根指头。
她听了三十息。
“这里的脉是断的。”
“断了多久。”
“这个问法不对。”温言说,“你这处脉不是断了多久,是断口齐不齐。断口齐的脉,是刀剔的。人的脉断了会自己长,长出来的脉是乱的,像绳子上打了七八个结。你这处不是长的,是接的。”
“接得怎么样。”
“接歪了。”她用指甲在骨棱上量了一下,“一寸长,横着。歪了半分。”
“半分是多少。”
“半分就是你要疼一辈子。”温言说,“歪半分,你这条胳膊抬到肩以上,用力就扯。扯一次疼一次,扯到你四十岁,这条胳膊就废了。”
陆沉穿上衣服。
“我前世见过这个。”他说,“有一门手法,叫移骨。”
“移骨干什么。”
“换。”陆沉说,“人的骨头里藏着命数。要换命,先动骨。动的不是一根,是两处:一处取,一处放。”
温言把药碾子往边上推了推。
“你说的是你爹那件事。”
“是。”
“你爹的骨取走了,放在哪里。”
“不知道。”陆沉说,“残识说到这一句就停了。他说取他的骨,也要放进去一截。放谁的骨,谁就得替那个人接着活。”
“接着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人本来要死,现在不死。”陆沉说,“死的那个人替他死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竹架上那簸箕白及被风吹动,几片翻了个面。
“我这处,”陆沉说,“是放进去的还是取出来的。”
“我不知道。”温言说,“听脉只能听出接歪了,听不出空了还是满了。”
“你能修么。”
“能。”她说,“我爹教过我一个法子,叫续脉。续脉不是接骨,是导脉。脉走得正,骨头自己往正处长,长一寸要一个月。”
“续一次多久。”
“半个时辰。”
“一次续多少。”
“一丝。”
陆沉算了一下。
“今天十月廿六。十月廿八开比。”
“四十次。”温言说,“你这个要续四十次,一日一次,四十日。你比不了。”
“先导三次。”陆沉说,“三次以后我能抬手。”
“导脉很疼。”温言说,“疼不是皮肉的疼,是脉被扯着往回走的疼。我爹给我导过一次,导到一半我咬破了嘴唇。”
“你用什么导。”
“三根指头。”她说,“加上一味药。药是引子,把脉引到该去的地方。引子有烈的有平的,烈的导得快,导完人虚三天。”
“用平的。”
温言进屋,从药柜最下头一格抽出三个抽屉,各抓了一味。
一味是暗红的根,一味是灰白的片,一味是黑的块。她把三味在桑皮纸上摊开,用指尖拨了一遍。
“丹参三钱,白及二钱,血余炭一撮。”她说,“研末,黄酒调。你买不起黄酒,用温水。”
“这方子你用过么。”
“我爹用过。”她说,“用在我身上。那年我十二,在药柜上摔下来,摔断了左腕。他每日给我导一次,导了二十九日,二十九日以后我的手腕能端药碾子。”
她把药末调开,调成暗绿的一小碗。
“趴着。”她说。
陆沉趴在条凳上。条凳窄,他半个身子悬着。
温言把药糊在他左肩胛下,糊成一个巴掌大的圆,然后三根指头按在圆的中间。
第一息不疼。
第七息开始疼。疼从那处往肩膀上走,走得像有人用一根线从骨头缝里往外抽。
陆沉咬住一块布。
抽到第三十息,他背上出了汗,汗把药糊洇开一圈。
温言的手在他背上停住。
“今天到这儿。”她说,“再导下去你明日上不了台。”
陆沉坐起来,把布从嘴里拿开。布上咬穿了一个洞。
“三次够么。”
“不够。”温言说,“三次够你抬手,不够你使劲。你使劲的时候这处会扯,扯了就疼,疼了你就慢半息。”
“半息够输一场。”
“半息也够赢一场。”温言把碗端起来,“看你对上谁。”
陆沉穿上衣服,坐在条凳上缓了三息。
“温言。”
“嗯。”
“你娘留下的东西,除了铜钱和那张纸,还有别的么。”
温言把碗放到井台上,进屋去了。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本册子。
册子是蓝布封皮,四十二页,边角被虫蛀了三处。她把册子放在柜台上,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盖着一枚朱印。
印是方的,边长一寸,篆字,两个字:苏记。印底下还有四个小字,写得很小:京城东市。
陆沉看着那枚印。
“这是我娘的。”温言说,“她留给我的时候,这册子里记着一百三十七个方子。我抄过一遍,抄到第八十二个抄不下去了,后头的方子要用听脉,那会儿我还不会。”
“第八十二个以后是什么方子。”
“治骨的。”温言说,“还有一个治脉的。我上个月刚学会。”
陆沉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第八十二个抽屉。药柜八十二个抽屉,空了三十九。
“你这册子上的一百三十七个,”他说,“是不是对着你家药柜上的八十二个。”
温言看着他。
“我爷爷那辈定的。”她说,“一间铺子八十二个抽屉,一格一方。前八十一方是治人的,第八十二方是治骨的。后头五十几个是治别的,我没看懂。”
陆沉没说话。
“我娘说过一句话。”温言把册子合上,“她说京里苏家欠温家一条命。”
“为什么欠。”
“她说等我二十岁再告诉我。”温言把册子抱在怀里,“我今年十七。”
陆沉在心里算了算:三年。
他把这句记下,没起身。
“再来两次。”他说,“今日做完。”
“今日做三次,你明日胳膊抬不起来。”
“抬不起来也得抬。”陆沉说,“我明日要对的人,杆上蘸的是白灰。白灰是城东周家窑上的,细,沾上就掉不了。”
温言看了他三息,把碗端回来,重新调了一碗药。
第二次在午时。
这一回陆沉没咬布,他咬的是自己左手的小臂。温言的指头按下去以后,药糊底下的热往上走,走到后颈,走到头顶。
导到第二十息,他听见自己骨头里有声音。声音很轻,像两根湿木棍被人拧着往回掰。
第三十息,他左肩胛下那处弹了一下。
弹完,他抬起左臂,抬到与肩齐平,停了三息,再往上抬到耳后。
“成了多少。”
“三分。”温言把手收回来,手在发抖,“你别看三分少。歪了半分的骨头,能把三分掰回来,我爹当年都说要一个月。”
第三次在申时。
这一回只导了十五息就停了。停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温言的手抖得按不住。
她把三根指头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三下,擦完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我的脉乱了。”她说,“导脉是把我的脉借给你用。借一回,我得歇一个时辰。”
“歇完呢。”
“歇完还得吃饭。”温言说,“我今日一天只吃了一碗粥。”
陆沉从怀里摸出钱,数了是九文。他把钱放在柜台上,起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老崔在巷子里喊他。
“陆家后门今日卸了三担白灰。”老崔隔着院墙说,“城东周家窑上出的,车是周家自己的车。卸灰的时候我数了,三担,一担一百二十斤。”
“灰抬进哪间屋。”
“抬进后院西边那间耳房。”老崔说,“耳房门是坏的,上半年没人进去过。”
陆沉站在院门口。
六年前那三担白灰,抬进去以后,府里死了一个人。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