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 2437 字
十月廿七,二更。
陆沉没睡。他坐在席棚里,把该做的都做了。
门槛底下那块土,他挖松了半尺,挖出来的土摊在沟沿上,薄薄一层,看不出来。
棚内离地二寸,他绷了一根麻绳,绳两头拴在两根木棍上。绳是湿的,湿了以后缩了半寸,绷得很紧。
沟沿那块松的青砖,他把它往外挪了三寸,挪到脚一踩就滑的位置。
麻布裹着的断剑立在木箱后头,剑尖朝下。
他自己坐在棚子最里头,背靠着土炕,闭着眼。
坐着的这一个时辰他没闲着。他把三招在心里过了三十遍,一遍一遍换起手的早晚:第一遍起手早半息,被抢了先;第十遍起手晚半息,对方已经进来了;第二十七遍他不看起手,他看那半寸沉。沉到半寸就出,出的时候不必管对面是谁。
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把左肩胛下那处用热水敷了三遍,敷完用手掌根揉,揉到发烫。温言给他导过三次脉,导完那一处扯着疼,扯的幅度小了一半。
三更前一刻,脚步声从西头来。
四个人。
陆沉数着脚步的轻重:第一个脚步重,落脚时脚跟先着地;第二个轻,落脚快;第三个脚步最稳,一步之间的距离一样长;第四个落在最后,走得慢。
四个人走到门口,停住。
门帘被一根棍子从外头挑开。
第一个人跨进来,脚落在门槛底下那块松土上。
土陷下去两寸,他往前扑了半步。
第二个跟进来的踩上了麻绳。绳绷到脚踝,他往前栽,手撑在地上。
陆沉从棚子最里头出来。
他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棍,三尺长,粗的那头有个节。
第一个人已经站稳了,手里是一根铁尺,一尺二寸长,铁尺的边被磨得发亮。他看见陆沉,把铁尺举起来往下砸。
陆沉没接。他往侧后半步,棍尖从下往上挑出去。
挑薪。力从后腰起,肩不动,肘走。
棍尖挑在铁尺的中段,挑的不是硬碰硬,是往上一送。铁尺脱手,飞出棚外,落在沟对面的土上,闷响一声。
那人愣了一息。
陆沉没给他第二息。他棍往回收,收到身前,横着从左往右推出去三尺,棍尖下压。
断流。
棍尖压在那人的小腿外侧,压住不让他往上飘。那人整条腿往里一软,跪了下去。
第二个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是一把短刀,刀长八寸,刀背上有一条血槽。
他扑过来,刀往陆沉左肋刺。
陆沉没退。他把棍尖往下一沉,沉半寸,然后横着压过去。
短刀刺到半途,被棍身带着往偏处走了三寸,刀尖擦着他的短褐过去,把布划开一道口子。
口子在左肋旧伤上头一寸,长约一寸,渗出血来。
陆沉没管。
第三个人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看了两息。这两息里陆沉把棍收回来,横在身前,脚分开与肩同宽。
那人从背后扑上来。
陆沉听得见。他听的是风:那人扑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先到,人后到。
他转身,举棍过顶。
镇山。往下劈,劈到一半收住,棍停在膝前。
棍尖点在第三个人的左肩胛骨下三寸。
点的是陆沉自己身上那道棱的位置。
第三个人闷哼了一声,往侧后方倒下去。他倒下的时候,肩头的衣服扯开了一道。
陆沉把灯? 棚里没有灯。他把火折子吹亮。
火光一晃,照见那人的后背。
左肩胛骨下三寸,有一块刺青。
刺青是靛青的,字约半寸。字是:京。
字刺得不好,边缘晕开一片,晕的尺寸说明刺进去至少五年了。刺青的下头还有一个数字,比字小一半:七。
陆沉蹲下去,用火折子照了照另外两个人的后肩。
第一个没有。第二个也没有。
他站起来,往门口看。
第四个人站在沟对面,从头到尾没动过。那人很矮,手很大,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进来。”陆沉说。
矮子不动。
“你进来我留你一条命。”陆沉说,“你不进来,你也得回去传话,只是传的时候缺两个耳朵。”
矮子跨过沟,进来了。他站在棚子中间,两只手垂着。
“你叫什么。”
“我排行第五,他们叫我五儿。”
“老三知道你今夜来么。”
五儿的头垂下去一点。
“不知道。”
“那你是替谁来的。”
“马六叫我来。”五儿说,“马六是陆家的护院,他给我三十文,让我跟着来看个热闹。”
“看热闹要带刀么。”
“刀不是我的。”
陆沉把火折子吹灭。
“你回去。”他说,“告诉陆铭三句话。”
“您说。”
“第一句:明日校场,我抽到谁都行,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都行。”
“第二句呢。”
“第二句:三担白灰抬进后院西边那间耳房,我数着。”
五儿不出声了。
“第三句。”陆沉说,“你告诉他,他报的是十八,他今年二十一。这三个数我不往外说,说不说看他自己。”
五儿的呼吸乱了一拍。
“滚。”
五儿跑了。跑的方向是西头,可他跑到巷子中段就拐了弯,拐进了往城东去的那条岔道。
陆沉听着那串脚步远了,蹲下身,把地上三个人翻过来。
第一个人是马六。他腰上挂着一块铜牌,牌一寸见方,正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刻着两个字:内院。他怀里揣着一串钱,数了是四十七文,还有一小包旱烟。
第二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把八寸短刀。刀是好的,刀柄上缠着皮条,皮条是新换的。
第三个人不一样。
他的腰上系着一个布袋,袋里装的是炒面,炒面是黄的,捏一撮在指间搓,搓出来是细的,不硌手。这种炒面霜关城没有,霜关城的炒面掺豆粉,搓着发涩。
袋子的布上印着两个蓝字,字被水洗过,只剩半个:京营。
陆沉把袋子翻过来抖了抖,抖出一样东西。
一小截木片,一寸长,两面削平,是记数的筹。筹身上刻着七道横痕。
七。
刺青底下那个数字也是七。
他把木片收进怀里,把第三个人的上衣撕下一块,布上带着那块靛青的刺青。刺青是硬的,摸上去比周围的皮厚一层。
陆沉蹲在地上,用火折子重新吹亮,照着地上看。
四个人留下四双鞋印。
头两双是他打的,印子乱。第三双在门口,印子深,脚跟陷下去两个指节。
第四双在沟对面,从头到尾站在同一个地方,印子比别的都深。
那个人站了整整一炷香,一步没挪。
深印子说明他站得稳,也说明他身上有分量。陆沉用手指量了量:土陷下去三个指节,比钱老三的九寸鞋还深半指。
一个来看热闹的人,不会站得这么稳。
他把三个人拖到沟沿上,脸朝下摆成一排,解开他们的裤带,把手反剪着捆了。捆完他坐在木箱上,把左肋那道新口子重新看了一遍。
口子一寸长,深不到半分,血已经凝住了。他用沟靠岸那半尺的水洗了洗,洗完撕了短褐的一条布边,压上去按住。
按住的时候他算了一遍:今夜来的四个,两个身上带着京里的东西,一个带着陆家的牌子,第四个站在沟对面看了一炷香没动手。
看的人比动手的人麻烦。动手的人会输,看的人只记。
陆沉把火折子晃灭,蹲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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