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2324 字
校场在城西南,是旧营盘改的。土围墙一圈,墙高一丈二,墙头上还留着插旗杆的石窝,一共九个。
场子东西长六十步,南北四十步。三座台都是青砖砌的,各一丈见方,台高一尺半。看台搭在北边,木架子,能坐三百人。
陆沉卯时到。
东门口排着队,一人领一根杆。杆堆在场东,四十一根。四十七人报名,实到四十一,六个没来。
杆是白蜡杆的,长三尺,粗一寸,两头裹着布,布蘸了白灰,白灰是干的,一碰就掉。
陆沉领杆的时候挑了三息。他挨个掂过去,挑了一根最直的,杆上有一个节,节在离手三寸处。
掂完他记住了这根杆的分量:一斤二两。
主裁判站在中间那座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铜锣。锣敲了三下。
“第一场。”他喊,“北台。郑石对陆沉。”
陆沉上了北台。
对手十七岁,城南铁匠郑家的儿子,姓郑名石。他比陆沉高半头,臂比陆沉粗一圈,握杆的右手全是茧,茧从虎口一直连到小指根。
两人站定。
锣响。
郑石没试招。他双手举杆,从上往下砸下来。
砸得实,杆风压到陆沉脸上。
陆沉横杆接。
他接的不是顶。他让自己的杆顺着对方的杆往下滑,滑到杆头,然后往下一压。
压两寸,不深。
郑石的杆头沉了下去。人往前扑了半步,脚尖出了台边那一道白线。
锣响。
“陆沉胜。”
郑石站在台上,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把杆往地上一顿,下去了。
陆沉身上没有一个白点。
他没回场东,他站在北台底下看别人的场。
第一日一共二十场,三座台轮着打。看台底下摆着两副赌摊,赌的是哪座台先出界,一副摊上一局三文,赌的人不多,半天收上来不到二百文。场西有个卖水的老头,挑两只木桶,一碗水一文,碗是粗瓷的,一共五只,喝了不还,喝完把碗搁在桶盖上。
陆沉看了六场。
他记下三种杆法。第一种是直来直去,一杆到底,使的人多半先在乡下扛过粮包,肩上有肉,力从肩出,破法在腰:把他的力引到腰上,他的腰是硬的,硬了就转不动。第二种是抖,杆在手里抖着走,看着乱,其实只抖两处,一处是手腕,一处是脚跟,破法是等他抖完那一下的空当。第三种是拖,杆贴着地走,专扫下盘,使的人个子矮。
第三种最难破。矮个子扫下盘,站着的人得蹲,蹲了就慢半息。
陆沉把这三种在心里各配了一招:第一种用断流,第二种用镇山,第三种用挑薪。
第二场在午时。
对手叫韩七,十六,城东渔民的儿子。他比郑石矮,可杆使得快,专挑手腕打,一息能出三下。
韩七上来就抢。
他的杆从右边扫过来,扫的是陆沉握杆的右手腕。
陆沉把身子往下蹲了半尺。
他没往回撤,他往前进了半步,然后把棍从下往上挑出去。
挑薪。
挑的不是手腕,挑的是韩七杆的中段。
韩七的杆脱了手,飞出三丈,落在看台底下,砸起一片灰。
锣响。
“陆沉胜。”
两场,用的都是那三招。两场下来陆沉身上还是没有一个白点,倒是他的短褐左肋上那道新口子又渗了血,血把布洇黑了一片,指甲盖大。
他从台上下来,走到场东,把杆放回杆堆。
场东的杆堆旁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册子和笔。案后坐着五个人。
头四个是本地的,一个教拳的,一个府衙的书吏,两个街坊上有点名望的老者。
第五个人坐在末尾。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青布衫,衫子洗得发白,领口补过。他不说话,手里一本册子,册子是蓝皮的,边角磨圆了。
陆沉看了他三息。
那人写字的时候,先在本子上画一个圈,圈里写一个数字,写完在圈旁边画一道横线。
给郑石那一页,圈里写的是二。
给韩七那一页,圈里写的是五。
轮到陆沉这一页,他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的是三。写完,他在圈旁边又添了一道横线。
陆沉看着他的手。
那人的右手,中指第一关节上有一块茧。茧是硬的,长在中指的侧面上。
握笔的茧不长在那个位置。握笔的茧在中指第一关节的内侧,靠食指那一面。长在侧面上的,是握刀。
那人的腰间挂着一块铜牌,只露出一半。露出来的那半个字是:院。
未时,那人起身离席,往场西的茅厕去。
他走到半路,腰上那块铜牌从带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陆沉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牌是黄铜的,一寸半长,一寸宽,边上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字:院。
他把牌翻过来。
背面也有一个字,刻得浅,得对着光才看得清。
京。
陆沉把牌递回去。
那人接牌,看了他一眼。他把牌塞回腰带里,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回头。
“你姓什么。”
“陆。”
“哪个台赢的。”
“北台。”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话,回长案后头坐下。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陆沉那一页,在名字后头添了两个字。
添完,他把册子抱在怀里,抱的时候两只胳膊把册子夹得死死的。
陆沉离得远,隔着六步,没看清那两个字。
未时末,长案后头那五个人起身对账。
教拳的那个把册子接过去,一页一页念名字,念到谁,谁就到台前站着。念完四十一个名字,他抬手把其中六个划掉。
“划掉的六个,今日弃权。”他说,“明日再来。明日再不来,除名。”
他念划掉的六个名字时,末尾那个青布衫的一直没抬头,只在本子上画圈。陆沉数着他画的圈,一共画了三十五个,圈里的数字从一到九不等。
陆沉那一页上的三是四个三里的第三个。另两个三,一个给了郑石,一个给了东台上一个使拖杆的矮子。
申时,第一日散场。
散场的时候看台上还剩二三十人。陆沉往北边看了一眼,看台正中那把椅子上已经空了,椅子旁边扔着一只青花瓷碗,碗沿薄,碗口朝下扣着,磕掉了一小块。
营盘门口,郑石在等他。
郑石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伸出来,掌心朝上。手上全是茧,茧从虎口连到小指根,一层压一层。
“你那一下。”郑石说,“我杆头往下沉的时候,我以为你顶住了。回棚子我才想明白,你没顶,你是顺着我的杆滑到头,把我的头压下去了。”
“你明日对谁。”
“东台那个矮子。”郑石说,“他杆贴地扫,我蹲不下去。”
“不用蹲。”陆沉说,“他扫过来的时候,你把杆尖沉半寸,等他杆到了头顶再往上挑。挑的不是杆,是他的手腕。”
郑石站在门口想了三息,把两只手一合,走了。
陆沉走出营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场东那张长案。案已经收了,册子还在青布衫那人怀里抱着,抱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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