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 2403 字
十月廿九,第二日。
陆沉到得早。杆堆还没人领,他挑了昨日那一根,掂了掂。
不对。
重了三两。
他把杆横在两只手上,从这头看到那头。杆身是白的,白蜡杆的纹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走到中间,有一道横痕。
横痕很新,深三分,痕口里填着一层蜡,蜡的颜色和杆色一样。
他把杆凑到鼻子底下闻。
有盐味。
他抬头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看台正中坐着陆铭。他今日穿一件湖绸直裰,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是那套八只里的一只。他身边站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茶盘,一个空着手。
陆铭看见他往这边看,把碗举了举。
陆沉抱着那根杆站在场东,先看了两场。
东台上那个使拖杆的矮子输了,输给郑石。郑石没蹲,他是等矮子的杆扫到脚边才往上挑,挑在手腕上。矮子的杆飞出去,砸在看台第一排的木栏上,木栏裂了一道。
郑石跳下台,冲陆沉这边抱了抱拳。
第二场是韩七对一个使长杆的,那人的杆比别人长三寸,是自带来的,主裁判验过,量了三遍才准他用。韩七输了半息:他在第三十七息上脚跟踩了线。
陆沉看完这两场,把杆放下,走到主裁判跟前。
“这根杆我要换。”
“换杆要有理由。”
“我掂着比昨日重三两。”
主裁判接过杆掂了掂,又看了看杆身,把杆还给他。
“杆是官发的,四十一根一根不差。你要换,得说出哪里不对。”
“中段有一道锯痕,深三分,用蜡封着。”
主裁判把杆拿过去,用指甲在横痕上刮了一下。
蜡掉了,露出一线木茬。
主裁判看了三息,把杆收走,从杆堆里另抽一根给他。
新杆一斤二两,纹路从头到尾没有断处。
陆沉掂了掂,没再说话。他抱着杆往场东走,走了两步,回头。
主裁判把那根做了手脚的杆立在场边的土里,立在谁都看得见的地方。
锣响。
“第七场。中台。石九对陆沉。”
陆沉上了中台。
对手比他高,肩膀宽,站着像半扇门。他握杆的左手虎口有一道疤,疤是斜的,从虎口往上走一寸。
陆沉看着那道疤,看了两息。
“你上月十九在槐树街赶车。”他说。
石九的手在杆上收紧。
“你认错人了。”
“车上坐的是三奶奶,车是骡车,一头灰骡。”陆沉说,“你赶车的时候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左手虎口被缰绳勒出来的疤是斜的,往上走。勒了几年。”
石九没答。
“你报名册上写的是城北猎户,十九岁。”陆沉说,“城北猎户不打虎,他们下套子。你手上的茧不长在虎口,长在食指和中指的中间那一节,那是攥缰绳攥出来的。”
看台上有笑声。笑的是前排那几个。
石九的脸涨红了。
锣响。
石九扑上来。
他一杆横扫,扫得比郑石还实,杆风压得台边那线白灰都扬起来。
陆沉没硬接。
他把杆往地上一顿。
顿的这一下,杆从中间那道锯痕处裂开一线。他不等它断,自己主动送了出去。
石九的杆砸在陆沉杆的中段。
杆断了。
陆沉手里只剩一尺半。
石九愣了一息。这一息里他没追,他在看陆沉手里那半截。
陆沉把半截杆换到左手,右手空着。
石九第二杆扫过来,扫的是腰。
陆沉往侧后让了半尺。让完,他没退,他把半截杆从下往上挑出去。
挑在石九的右腕内侧。
石九的杆落地了。
他捂着手腕站在台上,站在原地没动,站了三息。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半截杆递到他面前,又收回来。
他转身,朝看台那边说了一句。
“杆断了,人没断。使绊的人自己不敢上,杆替不了他。”
看台上静了一息。
陆铭手里的青花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木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锣响。
“陆沉胜。”
主裁判没让石九下台。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报名那一页,用手指顺着往下找。
“石九。城北猎户。十九岁。”他念完了抬头,“保人是谁。”
石九没答。
主裁判又念了一遍,念完把册子合上。
“册上写的保人是城南柴行的刘掌柜。”他说,“刘掌柜今早派人来说过,他不认得这个人,他的印是上个月丢的,丢了两日,找回来的时候印盒的锁被人撬过。”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声。
主裁判把石九的名字划掉,划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粗杠。
“除名。”他说,“杆上做手脚的事,一并报府衙。报不报得动,不是我说了算。”
石九从台上下来,走得很慢。他走到台阶底下,把左手那道缰绳疤往袖子里藏了藏,往营盘门口去了。
陆沉下台,把那半截杆交给主裁判,走回场东。
看台正中那一排已经空了。椅子旁边地上有一只青花瓷碗,碗摔了,碎成五片,碎片上有茶水洇开的黄印。
他走到看台底下的时候,往西边看了一眼。
看台西侧,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十七八的年纪,穿一件青灰斗篷,斗篷边上绣着一道银线,线很细,只在太阳底下才看得见。她身边站着一个老仆,老仆怀里捧着一只匣子,匣子是黑漆的,四角包着铜。
那女子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一枚药牌,牛角的,一寸长,半寸宽,牌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她把药牌举到鼻下闻了一下,闻完在指间转了三下,收进袖子里。
陆沉看着她转的那三下。
温言捻苍术的时候也是这三下:捻在指间,搓三下,搓完再闻。
那女子在西边坐了整整一日。陆沉在场东数过,她从辰时坐到申时,中间只起身一次,起身后由老仆扶着走了十几步,回来接着坐。她膝上摊着一本小册子,册子只有半个巴掌大。每一场打完,她就在册上写一笔,写完合上,压在膝头。
她写字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有薄茧,茧的位置和温言手上的一样。
那女子站起身。
她起身之前,先侧过头跟老仆说了两个字。老仆弯下腰去听,听完直起身,从匣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她手边,又把匣子盖好。
陆沉离得远,听不清那两个字。他只看见老仆弯腰的角度:腰弯到九十度,耳朵凑到她唇边。这是家里养熟了的下人听主人说话的姿势,不是雇来的。
他记住了这个姿势。钱老三听赵氏说话的时候不弯腰,钱老三是拿钱办事。
那女子往看台下走。
老仆跟在后头,怀里还抱着那只黑漆匣子。老仆走过陆沉身边的时候,脚下一绊,从袖子里掉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一寸宽,三寸长,落在地上。
陆沉弯腰捡起来。
纸上印着两个字:苏记。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小:京城东市,第三铺。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写了一半,下头被撕掉了。剩的那半行只剩三个字,认得出头两个。
第一个是船。第二个也是船,写得比第一个淡。
第三个只剩一撇。
陆沉抬头。
那女子已经走到看台的台阶尽头,正回头往这边看。
她看的不是他手里的纸,是他握杆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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