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427 字
初八这天，天没亮透。
陆沉蹲在沟沿上洗脸，水是凉的，捧起来三把就洗完了。他没回棚子，沿着沟往东走了七十步，到一处沟底露出沙的地方蹲下，从沙里摸出一块青石。
青石有巴掌大，表面有三道白色的石英纹，纹路从一头斜到另一头。他掂了掂，石头压手，约莫一斤半。
他把石头握在右手，闭上眼。
气海里那块铁还是冷的。他把那一丝剑意往外抽，抽得极慢，像从冻住的油里挑出一根线。线走到掌心，掌心先麻，麻了三息。
石头在他手里响了一声。
不是碎裂的脆响，是闷的，像有人在土里敲了一记。石面上那三道石英纹同时开了口，石头沿纹裂开，分成七块，从他指缝里落进沙里，最大的一块只有拇指大。
他睁开手看了看。掌心一道白印，从虎口到中指根，白印过了七八息才泛回血色。
前世他一丝剑意能削平一座山头。现在一丝剑意只能碎一块一斤半的青石，碎完气海就空了，空得他站起身时膝盖打了个软。
他蹲回去，把七块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在沙上摆成一排。碎口是新的，边缘锋利，断面沿着石英纹走，一分不差。这不是蛮力砸出来的，是剑意顺着石头的纹路走了一遍，把它自己撑开的。
他从沙里又摸了一块。这块比先前那块小一半，只有半个巴掌。他把剑意往上提，提了两次才提出来。第二次提出来的时候，气海像被人拧了一把，疼得他弯下腰去。
小石头没碎。石面上多了一道白印，裂开一线，裂到一半停住。
他在沙上坐了十息，腹里那股拧着的劲才松开。
一日三次，每次三息。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线，多一次都撑不住。
陆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若按这个进境走，十日之后，他能把碗口粗的木桩断开三根。这是沉剑印残到这步田地能给的极限，多一丝都没有。
他把碎石踢进沟里，拍了拍手上的沙。
回棚子的路上，他拐去老崔的担子前，用身上最后的十一文钱买了两块豆腐。老崔收了钱，称豆腐时把秤杆压得低，多切了指头宽的一条。
“昨儿夜里，西头有人找你。”老崔把豆腐递过来，声音压着，“找了两趟。”
“找着了么。”
“找着了，站门口数了七个数就走了，没进来。”卖豆腐的说，“数完他往西去了。”
“数数的人，你看见鞋了么。”
“没敢看第二眼。”老崔把空桶往担子另一头挪，“鞋底是横纹，纹上有白灰。咱们这条巷子里不出白灰，白灰在城东，砌墙才用。”
陆沉提着豆腐回棚，把豆腐搁在木箱上，刚转身，门口的光线就暗了一块。
钱老三站在门外。
他穿一件酱色的羊皮袄，袄上油得能照人，右手拇指套着一枚铜扳指，腰上挂着六把钥匙，走一步响一串。他身后跟着两个打手，一个提着七环铁链，一个手上缠着一卷麻绳。
“三百二十文。”钱老三说，“上月的。”
陆沉没动。
“这个月加了五十文过冬钱。”钱老三把扳指在掌心转了半圈，“一共三百七十文。你数数，我这儿有纸，我给你记账。”
“这条巷子三十一户。”钱老三又道，“三十户昨儿都交过了，就差你一家。”
“他们交多少。”
“看人。”钱老三伸出一根指头，“卖豆腐的老崔交二十文，东头织席的郑寡妇交十五文，她男人三年前死在码头上，我给她减过五文，减了就没加回来。你交三百二十文，因为你姓陆。”
陆沉从怀里摸出钱串，一枚一枚往木箱上摆。摆到一百一十六文，钱串空了。
“就这些。”他说。
“那就欠着。”钱老三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木箱上的豆腐停了一下，“欠一天加十文。你要是觉得贵，可以去城东找你嫡母要。陆家大门口那两座石鼓，够你吃十年。”
提铁链的那个往前半步，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响。
陆沉往旁边让了让，让的是身子，脚没动。他让出来的那半步，正好把打手引到门槛前那块湿泥上。
“钱三爷。”他说，“我爹也欠过你的钱么。”
钱老三的脸僵了一瞬。
“你爹从不欠钱。”他说，“你爹是被人欠。”
“被人欠多少。”
“这不关你事。”钱老三抬起下巴，“你爹死那年，你这双眼睛还没睁开。你那时候才十岁，见了我扯着我袖子哭，哭得像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
陆沉点点头。他听出来了：钱老三先说“你爹死那年也这么看我”，改口改成“你那时候才十岁”，中间那句是说漏了。钱老三见过他父亲用这种眼神看人。
“我记起来了。”陆沉说，“我那时候是哭过。”
提铁链的那个已经踩上了湿泥。陆沉往后退，退得急，肩膀撞在那人胳膊上。那人脚下打滑，铁链甩出去，自己坐进了沟里，溅起来的水泼了钱老三一袄。
提麻绳的那个骂了一句，伸手来抓。陆沉蹲身，手在沟沿上一撑，正好把那块松了的青砖蹬下去。砖砸在沟沿，那人脚一歪，跟着栽进去半边身子。
钱老三没动手。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袄上的水点子，看了三息。
“够了。”他说。
两个打手从沟里爬出来，一个满脸泥，一个裤腿湿到腰。钱老三没让他们再上。
“你那眼神不对。”钱老三说。
陆沉站在门槛里，手垂着，指头上有豆腐的汁水。
“你以前看我，是躲着看，眼珠子往边上溜。”钱老三把扳指从拇指上退下来，又套回去，“今天不一样。今天你是从上往下看。”
“我站得高些。”陆沉说，“门口的土垫起来了。”
“你站得比我还低半头。”钱老三笑了一声，笑完收了，“欠的三百七十文，我给你记到月底。月底要是还没有，你就去西关油坊帮我搬三个月油桶，工钱抵账。”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爹死那年，我去看过一趟。”钱老三说，“他躺在棺材里，脸擦得挺干净。擦脸那块布是新的，我记到现在。”
钱老三走远了，六把钥匙的声音一路响到西头。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白印还没散尽，从虎口到中指根，像一条没长好的疤。左肋那道旧口子被刚才那一撞挣开了，血把短褐洇湿了一片，指头宽。
他在木箱上坐下来，撕了短褐的一条布边，压在伤口上按住。血透过布，湿了他三个指头。
他把布条解开看了一眼。口子两寸长，深不到半寸，边缘往外翻，血把周围的肉泡得发白。他用沟边晒暖的那一层水洗了洗，洗完血又渗出来，按三息松一息，按了七八回才止住。
豆腐在木箱上放着，已经凉透了，边上结了一层皮。
陆沉坐在门槛上，把这一句在心里翻了两遍。
人死了才擦脸。擦脸是为了让人看。可陆家发丧那天棺材是封死的，赵氏当着族人的面说过，不许开棺。
钱老三看见的那张脸，不是躺在灵堂上看见的。
他得去一趟药铺。寒衣巷中段有一间温记药铺，三间门面，如今只开西头那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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