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 2421 字
十月三十,第三日。
决赛只有一场,在中台。
陆沉上台的时候,对手已经站在台上了。
十七岁,姓周名崇,城东白灰周家的儿子。他手大,指关节粗,一双手伸出来能盖住两张饼。他脚上那双鞋,鞋帮上沾着白灰,白灰是干的,一踩就起烟。
他握杆的方式和别人不同:别人是一前一后,他是两手并着,中间只隔一拳。
主裁判把杆验过,两头蘸了白灰。
周崇杆上的灰蘸得比别人厚。他家窑上出的灰,细,白,沾水都不掉。
锣响。
周崇先动。
他两手并握,把杆当成一根棍往陆沉身上推。推得慢,可推得沉,杆到半途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全是白灰。
陆沉横杆接。
他顺着对方的杆往下滑,滑到杆头,往下一压。
压住了。周崇的杆头往下沉,可他手并得近,杠杆短,沉不下去,往回收得快。
第一招没成。
周崇第二下横扫。
陆沉蹲了半尺,挑薪从下往上挑出去,挑在杆的中段。
周崇的杆被挑起来半尺,人没乱。他顺势把杆头往下一压,压在陆沉的肩上。
陆沉左肩上落了一个白点。
看台上有声音。
陆沉退了半步,把肩上的灰拍掉。
周崇第三下又推过来。
这一下陆沉没接。他往侧后让,让出三尺,让到台边,脚跟离那道白线只剩一寸。
周崇跟上来,杆往前送,送得很稳,稳得像是知道陆沉没有退路了。
陆沉停住。
他停住的那一刻,气海里那块冷铁裂了。
裂得轻,像一块冻住的冰被人用针扎了一下,扎出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线白。
那一线白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肩,走到肘,走到握杆的右手。
他举棍过顶。
镇山。
往下劈,劈到一半收住。
收住的那一瞬,棍尖上没有白气,白气在棍身里头:从棍尾一直亮到棍尖,亮了三尺,三尺的气凝着不散,像一根实心的白棍。
周崇的杆撞在那道气上。
杆断成两截,断口在中间,断得整齐。
周崇往后退了三步,脚跟踩到白线,人没倒。
他站在台上,看着自己手里剩的两截杆,看了五息,把两截杆扔在地上。
“你是哪家的。”周崇问。
“寒衣巷。”
“我家窑上出的白灰,一担一百二十斤。”周崇说,“六年前陆家买过三担,今年又买了三担。这两笔灰,我爹都记在账上,账是我抄的。”
陆沉看着他。
“抄账的人记日子么。”
“记。”周崇说,“六年前那一笔是三月十六的前九日。今年这一笔是十月廿五。”
他把两截杆踢到台边,跳下台去了。
锣响三下。
主裁判举起陆沉的左手。
“霜关城寒门小比第一。”
看台上喊起来。喊得最响的是场东那一堆没上台的,四十一人里剩下的三十几个全挤在那儿。老崔也在里头,他一只眼,喊的时候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拢成一个圆筒。
陆沉站在中台上,身上的白点只有一个。
主裁判从案上取过一块牌子,双手递过来。
牌是黄杨木的,长三寸,宽一寸,厚二分,摸上去发涩,是新刻的,木茬还在边上。
正面刻着六个字:皇家学院旁听。
背面刻着三个字:霜关一。
陆沉把牌收进怀里。
他站在台上没动,闭了一下眼。
他往里看气海。
那块冷铁上的裂缝还在,缝有一线宽,从这头到那头。缝里透着白,白得能照见四壁。
气海比先前大了。先前只有碗口大,如今有碗半。
他试着引那一丝剑意。
引出来了。走了一遍手臂,走了七息才散。
一日三次,每次三息。这是他醒来以后给自己划的线,划了二十日。今日这条线断了:现在能引六次,一次七息。
按这一世的规矩,一口气走三息的是醒脉,走到七息的是沉溪。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寻常人跨这道门槛要三年。他跨过去用了二十日,跨的时候靠的不是练,是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
陆沉睁开眼,从台上下来。
场东的长案后头,那个穿青布衫的人站在那儿等他。
“陆沉。”那人说。
“是我。”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白的,三寸长,一寸半宽。纸薄,对着日头能看见一道水印,水印是一个字:院。
“给你的。”那人说,“不是我给的,是我替人转的。转信的人嘱咐我,要等你赢了再给。”
“谁嘱咐的。”
“我不能说。”那人说,“我只能说,这封信从京里出来,走了十九日。走的是陆路,过两个驿站。”
陆沉把信接过来,捏在指间。
“旁听的牌子一年。”那人说,“一年以后考不进去,牌子收回。这城三年出一个,上一个出的人,进京头一年就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那人说,“我记册子的时候,他的名字底下写的是两个字:病故。”
陆沉看着他。
“你册子上给我的名字后头添了什么。”
那人笑了笑,没答。他把那本蓝皮册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把册子举起来让陆沉自己看。
那一页上,陆沉的名字后头是两个字。
留京。
陆沉把信收进怀里,往校场外走。
走到营盘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把信拆开。
信纸是薄的,三行字,墨是新的。
第一行:三日后南门码头有船。
第二行:旁听一人,随行一人。
第三行只有一个字。
苏。
陆沉看着那个字。
字的笔划细,写得端正,最后一笔往回收,收得比别人短一分。
他把信折好,往回走。
寒衣巷中段,药铺的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把信放在柜台上。
温言把信拿起来,看了三息。
“这字我见过。”
“在哪儿。”
“我娘留的那张纸上。”温言说,“笔划细,最后一笔往回收,收得比别人短一分。我小时候描过她的字,描了两年,描不出这个收法。”
她把信还给陆沉。
“你娘叫什么名字。”
温言把信放下,转身走到药柜前,把最上面那一格抽屉拉出来。
“我说过。”她说,“等我二十岁。”
“二十岁还有三年。”
“三年里你要是死了,我就带到坟上去告诉你。”温言把抽屉推回去,“你要是活着回来,我再告诉你。”
陆沉看着她。
“随行一人。”他说,“这个名额我带你走。”
温言没答。
她走到柜台后头,从药柜上取三味药,用桑皮纸包了,包成一个方包,压在柜台上。
苍术三钱,地榆二钱,血余炭一撮。
“这回不是给你敷伤口的。”她说,“这回是给你路上带的。”
“路上多长。”
“我不知道。”温言把药碾子推回原处,碾子在柜台上滚了半圈,“我娘说过一句话,姓苏的人不回霜关,回了就是死。”
陆沉把药包收进怀里。
他走出药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北那道豁口灌下来的风顺着巷子往东刮,刮得沟面上的油花一层一层往西推。他站在门槛上抬头往北看了一眼。
南门码头他没去过。三日后那里有一艘船,船上的人他不认得,写信的人他更不认得。
他只知道那封信上落的是一个姓,而这个姓,昨日在校场看台底下那张纸片上,也印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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