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2292 字
温记药铺的西头那间,门是半开的。
门板上有七个补丁,最上面那个补丁是用药方纸糊的,纸上的字还能认出两个,一味是苍术,一味是防风。门槛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
屋里暗。靠东墙一溜药柜,八十二个抽屉,空了三十九个,空抽屉都拉开着,像张着嘴。柜前一张柜台,柜台上搁一盏豆油灯,灯芯拧得很小,火苗只有黄豆大。
屋里的气味是苦的,苦里分三层。底下压着陈年的药灰,中间是潮,上头浮着一点薄荷的凉。这三层味混了十几年,渗进梁木里,风也刮不走。
柜台后没人。
陆沉站在门口,把左肋的衣服掀开一角。
“放下。”里头有人说话。
声音是从药柜后头传来的,年轻,冷,带着一点不耐烦。
陆沉把衣服放下去。
一个姑娘从药柜后头绕出来。十七岁上下,靛青布裙,袖口染着深黄的药渍,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道被药碾子压出的红印。她右手捏着一小截白蜡,左手托着一片桑皮纸,把蜡在纸上抹匀,抹完把纸往柜台上一放。
“关门。”她说。
陆沉回身把门推上。屋里暗了三分。
“坐。”她指了指柜台前那张条凳,“左手伸出来,袖子挽到肘上。”
陆沉坐下,把左袖挽起来。她在他手腕上搭了三根指头,指腹凉,指尖有薄茧。
陆沉知道这是什么。这世上有一门偏术,叫听脉。听脉的人不只听人,也听草木,听得出药性的真假,也听得出人心口跳动的缓急。据说一城之中能出一个就算祖坟冒烟。
她听得很慢。
一息,两息,三息。她的眉头一直没动,眼睛却往他脸上抬了两次,抬得极快,像在数什么。
“你心口跳得慢。”她说,“一息三跳。常人一息五跳。”
“生来就慢。”
“生来慢的人活不到十六岁。”她把三根指头挪了半寸,“你这脉中间断过一段。”
“断了多久。”
“断得不算久,够你死一回。”她说,“断了又续上。续上的口子是新的,像有人在里头打了个结。”
陆沉没说话。
她松开手,转身面向药柜。
抽药之前,她先捻了一撮苍术在指间搓了三下,搓完把指头贴在自己耳后的骨头上,闭眼听了三息。
“今年的苍术不行。”她说,“苍术的味该是轻的,往上走。这批沉,沉的是白术的味,掺了三成。”
她把那撮药弹回抽屉,另抽一格。
抽了三个,抓出三味药:一味是灰白的根,一味是暗红的碎皮,一味是黑得像炭的块。她把三味药在桑皮纸上摊开,用指尖拨了一遍。
“苍术三钱,地榆二钱,血余炭一撮。”她说,“研末,麻油调,敷伤口,一日换两次。换的时候别用手碰,用竹片。”
“多少钱。”
“二十四文。”
陆沉从怀里摸钱,摸出来只有十七文。
“欠七文。”他把钱放在柜台上。
“记账上。”她把桑皮纸折成方包,压在柜台上,没伸手来拿钱,“你叫陆沉,陆家的庶子,住寒衣巷西头。上月你也赊过一次,赊的是一斤半糙米。”
“你怎么记得。”
“我记赊账。”她说,“记赊账的手艺是我爹教的。他说赊出去的钱是死的,记下来的人才活着。”
她把灯芯挑大了一点。屋里亮了些,陆沉这才看清东墙药柜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四个字,被烟熏得发黑:温记药行。
门帘被风掀了一下。一个老太太扶着门框进来,腰弯得厉害,手里攥着三个鸡蛋。
“温丫头。”老太太说,“我孙儿夜里咳。”
“一宿咳几回。”
“七八回。”老太太说,“咳起来像猫叫,叫完还喘。”
温言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纸包,隔着柜台递过去。
“鸡蛋拿回去。”她说,“药也拿回去。药钱记上。”
“记上是记多少。”
“记上就是不要了。”温言说,“他咳的是寒咳。我铺子里治寒咳的还剩两味,够吃到立冬。立冬以后他还咳,你再来,那回我要现钱。”
老太太把鸡蛋往柜台上一放,转身走了。温言追出门,把三个鸡蛋塞回她怀里,回来时围裙上沾了蛋壳的碎末。
“你左肋这道口子,”她说,“不是新伤。”
“三年前的。”
“三年前这道口子是拿刀划的,划的人手不稳,划完往回带了一下,所以尾上有个钩。”她伸手在自己左肋比了一下,比的位置和他伤口一分不差,“后来裂过四次。这次是第五次裂。”
陆沉看着她。
“你这口子每次裂开都敷同一味药。”她把药碾子往边上推了推,“苍术、地榆、血余炭,三味,一两不多一两不少。这方子我铺子里压在最下头一格,三年没人抓过。”
“谁抓过。”
“我爹。”她说,“三年前陆家有个庶子被人抬到门口,抬来的人放下人就走,没人肯进屋。我爹出去把他拖进来的。”
“抬我来的那两个人,你看清了么。”
“两个都穿短打,袖口沾着白灰。”她说,“那年陆家翻修东院,城里卖白灰的只有一家,姓周,在城东。”
陆沉把药包拿起来,包纸是温的,蜡还没凝透。
“你爹现在不在铺子里。”
“我爹三年前死在牢里。”她把药碾子推回原处,碾子在柜台上滚了半圈,“牢里潮,他咳了两个月,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你脉里那个结,我听不明白。”她说,“按理说,断了又续上的人,脉该是乱的,像绳子上打了七八个结。你这脉不乱,只打了一个结,结打得还挺规矩。”
“规矩的结是什么。”
“是有人接的。”她抬眼看着他,“不是自己长上的。”
陆沉站起身,把药包塞进怀里。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该谢你什么。”
“谢我什么都用不着。”她说,“你下次来,别站在门口就掀衣服。我这铺子虽破,门口还有半条街的人看着。”
陆沉拉开门。外头的天光进来一条,落在柜台上。
“陆沉。”身后那人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
“三年前你被抬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过你的脉。”她说,“那时候我没听出什么,只记得你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我爹给你剪了指甲。”
“现在指甲里也有泥。”
“不一样。”她说,“三年前你睡着的时候,眼皮是动的,人在梦里躲什么。现在你站着的时候,眼皮都不动。”
“站着的人为什么要动眼皮。”
“站着的人要眨眼。”她说,“你方才站在我柜台前,站了三十七息,一次没眨。”
陆沉没接话。那三十七息里他确实没眨,他在数她的呼吸。
她把灯芯重新拧小。
“你不是这个陆沉。”
门在他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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