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2253 字
回到棚里,天已经黑了。
陆沉没点灯。棚里没有灯,也没有油,他把席子掀开一角,让巷口那盏破灯笼的光漏进来一点,够他看见自己的手。
他先换了药。苍术和地榆研的末闻着发苦,麻油调开以后是暗绿色的,涂上去先凉,凉完发烫。他用一根竹片把药抹在左肋,抹完拿布条缠了三圈,缠紧了吸气,缠松了会渗。
然后他把那半块馍拿出来。
馍比三天前更硬了,绿毛长长了一层,白粉结成了壳。他用指甲把两半馍的缝撬开,铜钱掉在掌心。
铜钱还是暗红的,摸着比白天凉。
他把铜钱摆在木箱上,凑到席缝漏进来的那线光底下看。正面的钱文他白天认过,景、元两个字还剩骨架。他这回看的是边。
铜钱边缘的六个缺口,白天他以为是剪的。凑近看,六个缺口深浅不一,三个深三个浅,深的那个里头露出一线亮,不是铜色,是铁的灰白。
夹层。
他找来木箱腿底下垫的那枚铁钉,把钉尖插进最深的缺口,一点点撬。撬了七八下,铜钱沿着边开了,分成上下两片薄铜,中间空着。
空的地方躺着一片铁。
这片铁薄得透光,宽不到半寸,长一寸二分,边缘不齐,像是从一块更大的东西上掰下来的。
正面的刻纹是起伏的山线,山线走到一半断了,断口毛糙。
背面刻着字,字小得像蚊子的腿,他数了三遍,一共十二个字,头两个字是“北门”。
后头十个字他认不全,只认出“二十七”三个字和“渊”字。
陆沉把铁片放在掌心,闭上眼。
气海里那块冷铁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像井底的东西被投进一粒石子,石子没落到底,撞在井壁上就停了。他的指尖跟着麻了一息,麻完什么都没了。
他把铁片搁回铜钱里,合上两片薄铜,用手指压紧。
铜钱忽然烫了。
烫得不凶,跟冬天揣在怀里的那种烫差不多。他捏了三息,烫就退了。
陆沉坐在木箱上想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把这几日在心里排了一遍。三年前他被人抬到温记门口,指甲缝里全是泥。昨夜他被人踹进沟,泡了一夜。今早睁眼,枕边多了一枚铜钱。
铜钱不会自己走路。放钱的人得进得了他的棚子,得摸清他睡着了不翻身,还得把钱压在布枕边上,压得他一睁眼就看见。
不想让他找着,又想让他看见。这两桩事是两个人做的。
他把铜钱收进怀里,起身出门。
寒衣巷中段,温记药铺西头那间还亮着一星灯。
他敲了三下。
“打烊了。”里头说。
“借一盏灯。”陆沉说,“再借一碗醋。”
门开了一条缝。温言站在缝里,手里端着一盏小灯,灯罩是用半截竹筒做的。
“醋在灶上,你要多少。”
“一碗就够。”
她转身进去,端了个粗瓷碗出来,碗沿豁了一块。她没把碗递出来,只把碗搁在门槛上,自己退回去半步。
“你这碗豁了口。”陆沉说。
“豁口朝外,不割手。”她说,“割手的是豁口朝里的碗。我爹说过。”
陆沉笑了笑,把铜钱拿出来,放进醋碗里。
醋一泡,锈就松了。他用指头搓,搓出一层红汤。他搓的是铜钱正面,搓到第七下,钱文那两个字的骨架底下透出一线白。
温言的灯往碗里照。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问。
“馍里。”
“哪个馍。”
“我怀里揣了三天的那个。”陆沉说,“馍芯里有个洞。”
“巷子里死人的东西不兴捡。”温言说。
“这枚不是捡的。”陆沉把铜钱从醋里夹出来,在袖子上擦,“我早上睁眼的时候,它就在枕头边上。”
温言把灯往下压了压,光落在铜钱上。
“你这钱的锈是红的。”她说,“铜锈该是绿的。红的是铁锈,铁在里头锈,锈水往外渗,把外面这层铜皮也染红了。”
“铁锈要多久才能渗出来。”
“看厚薄。”她说,“你这片铜皮薄得像张纸,铁在里面锈上三五年就渗透了。锈到这个颜色,得十年。”
温言没接话。她把灯往他手上抬了抬,光落在他指头上。
“你指头被醋泡白了。”她说,“泡白的地方会脱皮,回去拿温水泡一泡。”
“我这巷子里没有温水。”
“沟里的水早上晒过半日,是温的。”她说,“你别用沟心的水,用靠岸那半尺。”
铜钱在他手里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烫得久,烫了五息。他把铜钱翻过来,把烫的那一面朝下,压在门槛的石头上。
石头上有灰。铜钱压过的地方,灰里浮起一层极细的黑屑,黑屑不散,慢慢聚成一条线。
线往西北。
“铁屑。”温言说。
“嗯。”
“你铜钱里夹了铁。”
“夹了一片。”陆沉说。
温言把灯放低,看着门槛上那条黑线。线只有半寸长,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头指着城外。
“城北五里是乱葬岗。”她说,“岗上的土是红土,含铁。你这片铁是岗上的土里长出来的,所以它认得回家的路。”
“岗上有碑么。”
“三百多座坟,一半没碑。”她说,“有碑的那半里,字被人凿掉的不少。我数过,凿掉的有十九座。”
“什么时候凿的。”
“不是一块凿的。”她说,“我爹埋进去那年,凿掉的只有三座。”
“你去过乱葬岗。”
“我爹埋在那儿。”她说,“三年前埋的。那会儿我还不会听脉,是我娘教我认的路。”
陆沉把铜钱收起来。
“温姑娘。”
“我姓温,名言。”她说,“你别叫我姑娘,我这铺子里赊账的人有三十七个,都叫我温丫头。”
“温言。”陆沉说,“你听说过沉剑渊么。”
灯芯在她手里抖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没听说过。”她说。
她说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陆沉没追问。他把醋碗端起来,往沟里倒了,碗搁回门槛。
“明日我还你一碗醋。”他说。
回棚子的时候,巷口那盏破灯笼灭了。他摸黑走到门口,刚要掀席子,脚下踢到一个东西。
是那半块馍。他白天搁在木箱上的,不知怎么到了门槛外。馍被人踩过,踩扁了,绿毛蹭掉一层。
他蹲下去看。
馍上有个鞋印,泥的,鞋底纹是横的,一道一道,共七道。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横纹七道的鞋,钱老三手底下那两个穿过。可这个印子比钱老三的脚短一寸,短的那双是那个矮个子的,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他把馍掰开。里头是空的,铜钱在他怀里。
踩馍的人找的是铜钱。
他把踩扁的馍收进怀里,抬头往北看了一眼。
城北五里,岗上的土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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