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2229 字
戌时过后,陆沉出了城。
北城墙那道豁口在城西北角,是前年发大水冲塌的,塌了三丈宽,官府只在两边垒了两堵土墙挡人。土墙一人高,墙头插着碎瓷片。
他从豁口出去,脚落在岗上,风一下子大了。
风里带着土腥和烂草的味道。乱葬岗是一片缓坡,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坟头,新坟压旧坟,旧坟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棺木。坡顶立着一根歪了的木杆,杆上挂着一串褪色的纸幡,纸幡被风吹得贴在杆上,看不出颜色。
陆沉数了数目光所及的坟。坡的东半边有一百二十余座,西半边更多,坟头摞着坟头,数不清。新坟十七座,土是红的,还没长草。红土里掺着碎骨,他走了十来步,鞋底就沾了两小块,小得看不出是人骨还是兽骨。岗上有野狗,狗不啃新鲜的,只啃埋得浅的。
他在坟间走,走一步看一步。铜钱在怀里,一开始是凉的,走了三十步以后开始烫,走了一百步,烫得他隔着短褐都能摸到位置。
他顺着烫的方向走。
岗的西坡有一座坟,碑是青石的,碑上原本刻了字,字被凿掉了,凿痕是新的,石头渣还白着。碑前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朝天,边上压着三枚生锈的铜钱。
三枚铜钱的边缘都有缺口。
陆沉蹲下去,把三枚铜钱翻过来。三枚的钱文全磨平了,看不出字。他把怀里的那枚掏出来,并排摆在一起。
四枚铜钱的大小一样厚薄一样,边缘的缺口数不一样:他这枚六个,另外三枚分别是四个、五个、七个。
碑后有人。
陆沉的手停在铜钱上,没有回头。
一个老人的影子从碑后挪出来。那人披着一件破蓑衣,蓑衣上的草已经烂成黑褐色,脚上一双露趾的麻鞋。他手里握着一根东西,二尺三寸长,是木的,一端削出了尖,柄上缠着七圈麻。
老人走到陆沉对面,蹲下,把那根木剑横在膝盖上。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两声哑音,然后摆手。
哑的。
陆沉看着他。老人用木剑的尖在红土上划,划了三个字:谁家的。
“陆家。”陆沉说。
老人摇头,又在土上划:谁的儿子。
“陆承宗的儿子。”
老人的手停了。
他盯着陆沉看了三息,然后抬起木剑,在土上重新划。这一回划得快,划完把木剑往地上一插,插进红土里立着。
土上是四个字:别信陆家。
陆沉没动。
老人拔起木剑,绕到陆沉身后,用剑尖在他背上点了三下:肩胛一处,腰一处,后颈一处。
然后又划:你站歪了。
陆沉把身子正了正。
老人绕回正面,把木剑递过来。
陆沉伸手去接。木剑到手,沉。枣木的,二尺三寸,柄上缠着七圈麻,麻绳被手汗浸得发黑,一层压一层,压了不知多少年。剑身削得很糙,通体只有一道直棱,棱上有磨损,磨得发亮。
老人退开三步,蹲下,看着他。
陆沉握着木剑,等着。
老人抬手,比了三个手势。
第一个手势:右手握剑,从下往上挑,挑到人胸口的高度就停。做完,他在土上划两个字:挑薪。
第二个手势:剑横在身前,从左往右平推,推出去三尺,剑尖微微下压。他在土上划:断流。
第三个手势:双手举剑过顶,往下劈,劈到一半收住,剑停在膝前。他在土上划:镇山。
三招,都没有花哨的走位,站桩不动,只动手臂。
陆沉看懂了,没急着练。他把三招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问题:三招的起手都一样,都是剑尖先沉半寸再出。这个沉半寸,是沉剑道的路子。
他握着木剑,站定,先练第一招。
挑薪。剑从下往上,走到胸口停。
老人摇头。他走过来,用木剑的柄在陆沉小腹上顶了一下,又在陆沉后腰上顶了一下。
意思是力从腰起,不是从手起。
陆沉重新来。这一回他把气从后腰提到肩,肩不动,肘走,剑尖从下往上挑出去,到胸口停住。
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伸出三根指头。
三遍。
陆沉练了三遍。第一遍剑尖抖,第二遍剑走偏了半寸,第三遍剑停的位置对了,停的时候木剑还在颤。
第二招,断流。横推三尺,剑尖下压。
他推到第二遍,手臂上的旧伤扯着疼,剑尖压得太低,划到地上,挑起一片红土。
老人走过来,蹲下看那道土痕。土痕有两寸深。他伸出一根指头,在土痕旁边划了一道浅的,浅得只划掉一层土皮。
意思是浅,不用深。
他推到第五遍才摸着门道:断流的要害不在推出去,在推出去以后收。剑尖下压也不是压到底,是压住不让它往上飘。
第三招,镇山。举剑过顶,往下劈,劈到一半收住。
这一招陆沉练到第三遍,气海里的冷铁自己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他的剑停在膝前,木剑的尖上,有一线极细的白气,白气一冒就没了。
老人看见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却睁大了些。他走到碑前,蹲下,用木剑的尖在红土上划字。
划的是:你身上有剑。
陆沉说:“有。”
老人又划:谁的剑。
陆沉想了想,说:“我自己的。”
老人摇头。他划:你几岁。
“十六。”
老人又划:这剑跟了你多少年。
陆沉没答。
老人划:一百四十七。
老人的手指在红土上顿住,抬头看他,又划了四个字:谁带着谁。
木剑的柄在红土上顿了一下。他划:不是你的。
陆沉没接。
老人继续划,划得很慢,一笔一笔:剑认人,人不认剑,剑会锈。
他划完,把木剑收回去,用袖子把土上的字全抹平了。抹平以后,他在同一块地上重新划了三个字,划完就走。
别信陆家。
老人往坡下走,走得很快,蓑衣在风里张开一片。走了二十步,他停住,回身,冲陆沉比了个手势:手掌往下压,压三次。
三日后再来。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坟堆后面。
他低头看手里的枣木剑。剑不在他手上,老人带走了。他手里只剩木箱上的那枚铜钱,还有碑前那三枚。
碑前那三枚他还摆着。他俯身要收,指尖碰到最边上一枚,那枚忽然烫了。
碑下也有东西。
陆沉伸手,从碑底的红土里抠出一样东西。是半截铁片,一寸来长,边缘不齐,断口毛糙。
和他怀里那片的断口,是一个形状。
他把两片凑到月光底下比。断口上有三个凸起,对应三个凹坑,中间那道缝还合不严,缺一小截。
三片才凑得齐一整块。他手里有两片,第三片不在这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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