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2281 字
陆沉是被一个家丁叫回陆家的。
家丁十五六岁,穿青布短打,站在席棚门口不敢进来,隔着两步说话。
“三奶奶让你回去一趟。”他说。
三奶奶就是赵氏。陆家排行:老太爷已故,如今赵氏掌家,府里上下叫她三奶奶,因为她进门时是填房,排第三。
“什么时候。”
“现在。”家丁说,“车在巷口。”
巷口停着一辆骡车,一头灰骡,车板上有干结的泥。陆沉上车,家丁跟在车后跑。
骡车走了约莫两刻钟,到槐树街。
街面铺青石,中间一趟车辙,辙里积着水。街两边是槐树,树龄都在三十年以上,树干刷了一层白灰,刷到一人高。这条街上住着十一户,七户姓陆。陆沉在车上看了一路,把这些数记下了。
陆家大门是黑漆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木上有虫眼。门前两座石鼓,鼓面被摸得发亮。门楣上悬一块匾,匾上三个字:世德堂。
陆沉下车,从侧门进去。
侧门进去是东院,院里铺青砖,砖缝里长着草。赵氏站在廊下。
她四十出头,穿一件深青褙子,褙子边上滚着一道暗银,手里一串念珠,十八颗,是沉香色的。她人瘦,颧骨高,眼睑薄,看人的时候眼皮抬得不高。
“跪下。”她说。
陆沉跪了。
青砖冰,膝盖隔着一层布,凉气往上走。他跪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三尺的那块砖。砖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片枯叶。
“你昨夜在沟里。”赵氏说。
“在。”
“谁把你踹进去的。”
“不知道。”陆沉说,“天黑,没看清。”
“看不清就不要说。”赵氏把念珠拨了一颗,“陆家养你十六年,米是陆家的米,屋顶不是陆家的屋顶,屋顶是你自己搭的席。我不想让人说陆家的庶子睡在席棚里,说出去难听。”
“是。”
“这个月给你加一斗米。”她说,“陈米。”
“谢三奶奶。”
“别谢。”赵氏说,“米是给你吃的,吃完你有力气,有力气才好替陆家做事。”
“三奶奶要我做些什么。”
“事还没定。”她把念珠又拨过一颗,“定了再叫你。你自己别来。你自己来,门房不给你开侧门。”
廊下没有别人。风把廊上挂的一串干辣椒吹得转了半圈。
“起来。”赵氏说,“去祠堂上香。今日是你爹的忌日。”
陆沉站起来,膝盖麻了一阵。
祠堂在陆家的后院,三间,坐北朝南。门是两扇,门上钉着九排铜钉。进门一股香灰味,混着木头朽了的味道。
供桌是楠木的,桌上三只香炉,中间一只最大,炉里插满了香脚。供桌后是神龛,龛分三层,摆着牌位。
陆沉数了。
三层一共十一座牌位。最上一层三座,是陆家来霜关城的第一辈。中间一层四座。最下一层四座,最右边那座最小,牌位上的字描过金,金已经发黑。其余十座的面都擦得发亮,唯独这一座落着一层灰,灰里混着香灰,扫的人年年跳过它。
牌位上写:显考陆公讳承宗之位。
陆沉点了三炷香,插进中间的炉里,退后一步,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他磕完没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方旧布,就着供桌的腿擦了擦手,然后伸手,捧住了父亲那座牌位。
牌位比他想的沉。
楠木的,一尺来高,底座是榫的,榫接的地方松了,捧起来能听见里头有响。
“你捧它做什么。”
说话的是个男声,从门外进来,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湖绸直裰,腰上系着玉带,玉是青玉,边上磕掉一小块。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手里捧着茶盘,一个空着手。
陆铭。
“擦灰。”陆沉说,“牌位上有灰。”
“灰也该下人擦。”陆铭走到供桌另一侧,端起茶盘里的一碗茶,“你手上有泥,你擦完,灰没了,泥上去了。”
陆沉把牌位放回龛里。
他放回去了,可他刚才捧起来的时候摸到了一样东西。
牌位底座的榫缝里,塞着一卷油纸。油纸被塞得很深,只露出一线边,边上发黑,是被人反复抽插磨出来的。
“你跪了多久。”陆铭问。
“一炷香。”
“你跪一炷香,我娘就给你加一斗米。”陆铭笑了一声,“一斗米四斤半。你跪一炷香值四斤半,比你老子当年值钱。你老子跪一夜,也没换来一斗。”
“我今年十八。”陆铭像是才想起来,补了一句,“下月十九。”
“是。”陆沉说。
陆沉没说话。
“听说你昨夜在沟里泡着。”陆铭把茶碗往供桌上放,放下时故意放偏半寸,碗底压在桌沿上,“泡了一夜没死,命挺硬。你这种人命硬有好处,替陆家挡灾的时候不容易死。”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茶盘,重新端起那碗茶,递过来。
“给。”他说,“敬你爹一碗。”
陆沉伸手接。
他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抖得恰到好处。碗是青花瓷的,碗沿薄,他一抖,茶水晃出来,泼在供桌上,又顺着桌沿往下淌,淌到陆铭的鞋面上。
陆铭往后跳了一步。
“你看看。”他把茶碗往供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一片,“连碗茶都端不住。”
“手麻了。”陆沉说,“跪得久了。”
“跪久的人手不麻,腿麻。”陆铭抬脚把鞋面上的水甩了甩,“你连装都不会装。”
他身后的随从跟着笑了两声。
陆沉低着头,用袖子去擦供桌上的水。他擦得很仔细,从左擦到右,擦到中间那只香炉的时候,手在炉底停了半息。
“行了。”陆铭说,“滚回你的棚子去。下月初九陆家祭祖,你再来。来了别穿这件,这件上有味。”
“是。”
陆沉退出祠堂。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神龛。
最下一层最右边那座牌位,底座的榫缝里,那一线油纸的边还在。
廊下没人。赵氏不在,陆铭还在祠堂里骂那两个随从。
陆沉穿过后院,走到东院的月亮门,脚步没停。
他今天不拿。今天拿,陆铭会想起他捧过牌位。三日之后老哑巴约了他,等那之后再说。
走到大门口,那个十五六岁的家丁追上来,塞给他一个布袋。
“三奶奶给的米。”家丁说,“一斗。”
陆沉掂了掂。布袋里装的是米,米里有硬东西。
他走到槐树街的拐角,解开布袋,把手伸进去摸。摸到一把米,米里混着沙,沙粒硌手。他往底下摸,摸到底,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碎瓷片,指甲盖大,一面是青花的。
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是白胎,胎上有三个芝麻大的铁点,是窑里落的砂。
青花碗是江西窑口的货,霜关城一年进不了十只。祠堂里那套是陆铭从京里带回来的,一共八只,崩了一只,还剩七只。
是那只茶碗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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